
“死丫頭,給我吐出來!”
蘇母猛地撲過來,一把掐住蘇禾的下巴,指甲幾乎嵌進她瘦得凹陷的臉頰。
蘇禾嘴裏那塊肉還沒來得及咽下去,便被掐得張開了嘴。
“娘,我......”
“我什麼我?”蘇母盯著她,像盯著偷糧的耗子,“那是留給耀祖補身子的!他下月要去鎮上私塾試學,金貴著呢。你一個丫頭片子,吃肉不如吃糠,橫豎養肥了也是別人家的。”
肉塊掉進桌腳的灰裏,滾了一圈,沾滿了泥。
蘇耀祖端著碗,先把自己碗裏的肉片數了一遍,才撇嘴道:“二姐,你也太饞了。你吃再多,能考功名嗎?”
大姐蘇芳捏著帕子,嫌棄地往旁邊挪了挪:“娘,她方才碰過菜盆,這肉我可不吃了。再過幾日媒婆就要帶人上門,我得養著臉,沾了她的窮酸氣怎麼成?”
蘇母立刻把盆裏最瘦的一塊夾到蘇芳碗中,聲音軟得能滴水:“不吃便不吃,娘明日再去割半斤。咱們芳兒模樣好,嫁得也該比旁人好。”
蘇禾跪在地上,手背被方才打得紅腫,腹中卻餓得一陣陣抽疼。
桌上那盆紅燒肉,是蘇父今日在鎮上扛活得的工錢換來的。她早起挑水、喂豬、洗全家的衣裳,又在地裏彎了一日腰,晚飯卻隻有半碗摻了麩皮的稀粥。
這家裏從來不缺她的活。
隻是從來沒有她的那碗肉。
蘇奶吸了口旱煙,渾濁的眼珠斜睨過來:“一塊肉鬧什麼?賠錢貨吃得再好也是白瞎糧食。芳兒要養臉,耀祖要養身,剩下的才輪得到她。”
蘇父坐在最上首,端著酒碗,頭也沒抬。
仿佛被掐著下巴、逼著吐肉的不是他的親生女兒,隻是一條不懂規矩的狗。
蘇禾的胸口像堵了一團火。
原主這些年受的委屈,在這一刻翻江倒海地湧了上來——冬天洗衣時手凍裂了,蘇母說她嬌氣;大姐做壞了衣裳讓她頂罪,蘇父罵她心術不正;弟弟把她攢下的雞蛋拿去換彈弓,蘇奶卻說做姐姐的讓著些是本分。
她日日做活,日日挨罵,連餓病了都不敢多躺半刻。
終於在今晚,為了一口肉,活活憋斷了最後一口氣。
蘇禾眼前一黑,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裝什麼死?”蘇母踢了踢她的小腿,“別想賴著不洗碗。明日還得上後山砍柴,芳兒相看人家,屋裏屋外都得收拾利索。”
沒人發現,地上的少女指尖輕輕動了一下。
......
再睜眼,蘇禾聞到的是柴房裏潮濕的黴味。
冷風從破窗縫裏灌進來,凍得她骨頭發疼。
陌生的記憶和另一段人生在腦海裏撞得發脹——農科院試驗田、土壤樣本、密密麻麻的種植記錄......她原是做農作物研究的,連著熬了幾夜,倒在實驗室裏,再醒來,竟成了這個同名同姓的古代少女。
蘇禾撐著坐起身,借著月光看清自己細得像柴枝的手腕。
十七歲,本該抽條的年紀,她卻瘦得鎖骨凸起,臉頰蠟黃,連頭發都枯得像一把稻草。
不是天生長得不好。
是常年吃不飽、幹不完、挨不完的罵,生生把一個本該鮮活的姑娘磋磨成了這副模樣。
蘇禾閉了閉眼,將原主零碎的記憶一點點理清。
蘇家沒分家,家裏的糧食、銀錢、戶籍,全攥在蘇父蘇母手裏。她若現在衝出去鬧,隻會落一個忤逆不孝的名頭;蘇母能把她關進柴房,蘇父會為了家裏清靜抽她一頓,蘇奶更會嚷著把她賣去做填房,換幾兩銀子給蘇耀祖交束脩。
鬧沒有用。
至少現在沒有用。
她這副身子虛得厲害,連多走幾步都眼前發黑。眼下最要緊的不是同那一家子爭一時長短,而是讓自己先吃上一口飽飯,把這條命和這副身子養住。
有了力氣,才能上山;有了銀子,才能有退路;等手裏攥住了誰也奪不走的底氣,再來算這些年欠下的賬,也不遲。
後山......
原主記憶裏,後山有大片村人不識得的野菌、草藥,還有酸甜耐放的野果;雨後的小溪邊,常能摸到肥嫩的田螺和小魚。村裏人嫌那地方遠、山路險,隻知道上去砍柴,卻不知道山裏藏著多少能填肚子、能換錢的東西。
可在蘇禾這個農學研究員眼裏,那不是荒山。
那是一條活路。
外頭傳來蘇母不耐煩的喊聲:“蘇禾!死沒死?沒死明日天不亮就滾去砍柴!少偷懶,家裏不養閑人!”
蘇禾低頭,摸到衣襟裏一枚被原主藏了許久的銅錢。
僅有一枚。
卻是她來到這裏後,唯一真正屬於她的東西。
她攥緊那枚銅錢,眸子在黑暗裏一點點亮起來。
沒人留肉給她。
那她就自己去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