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十歲生日當天。
裴錦果然履行了諾言,全天都在家裏。
早上親手給我煮了長壽麵,下午又陪我去逛了商場。
他的眼神一刻也沒有從我身上離開過。
“看這套裙子好不好看?”
他指著櫥窗裏的一件深空灰色風衣。
“你以前最喜歡這種極簡的設計。”
他拉著我進去,主動刷卡。
溫柔得就像這個世界上最稱職的丈夫。
如果不是在等紅綠燈時。
我用餘光瞥見他一直在用左手的大拇指,瘋狂地在車持支架上的手機屏幕滑蹭。
我幾乎要相信他是愛我的了。
那個位置,是微信聊天的輸入框。
他隻看不回,卻明顯心神不寧。
晚上八點。
我們坐在市中心最高檔的旋轉餐廳裏。
大提琴手在旁邊拉著曖昧的古典樂。
桌上擺著鮮嫩多汁的戰斧牛排。
“一苒,三十歲,新起點。”
裴錦舉起紅酒杯,眼神在燭光下顯得極其深情。
“以後的每個十年,我都陪你在這裏過。”
就在玻璃杯即將碰在一起的瞬間。
一抹白色的身影突然出現在我們的桌旁。
雲鈺瑩。
她甚至連做戲都懶得做了。
頭發淩亂,眼眶紅腫,手裏緊緊攥著一張薄薄的紙。
裴錦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幾滴紅酒灑在純白的桌布上,像刺眼的血跡。
“小雲?你怎麼在這裏?”他的聲音依舊盡力保持平穩。
但語氣裏的質問和慌張已經藏不住了。
雲鈺瑩根本不看我。
她死死地盯著裴錦,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裴錦,你今天一整天都不回我消息,也不接電話。”
她連“裴老師”都不叫了。
“我說過,今天你必須給我一個答複。”
她把手裏的那張紙“啪”地一聲拍在桌麵上。
那是一張醫院的B超單。
上麵清晰地印著:宮內早孕。
大提琴的聲音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周圍幾桌客人的目光,紛紛像針尖一樣投向了這裏。
裴錦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將那張紙掃進口袋裏。
動作極其粗暴,甚至帶翻了手邊的水杯。
水流了一地。
“你瘋了嗎雲鈺瑩!”他咬著牙,壓低聲音怒吼。
雲鈺瑩站在那裏,像一朵破碎的白蓮花。
“我沒瘋。瘋的是你。你說過你根本不愛她,你隻是習慣了這種安穩!”
她指著我,手指微微發抖。
“你今天如果敢選她,我就從這棟樓上跳下去。帶著你的骨肉一起。”
裴錦僵住了。
他看看她,又看看我。
那張總是溫和從容的臉,此刻扭曲成了一種極其滑稽的拉扯。
我坐在椅子上,紋絲不動。
刀叉交叉平放在盤子上。
我甚至還有心情切了一小塊牛排,放進嘴裏。
肉質偏老,難以下咽。
“一苒......”裴錦轉過頭求助般地看著我。
聲音裏透著卑微和哀求。
“你聽我解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我隻是......那次喝多了。”
這個時候,他居然還在撒謊。
1913天。
五年的預謀,被他說成一次酒後的失誤。
我抬起頭,靜靜地看著這個我愛了五年的男人。
我不哭,也不鬧。
我隻是突然覺得,好沒意思。
這一切都無聊透頂。
“裴錦。”我抽出紙巾,輕輕擦了擦嘴角。
“你不必解釋。”
“一苒,你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
他試圖伸手來拉我。
“裴錦!”雲鈺瑩在旁邊尖叫起來,作勢要往玻璃幕牆上撞。
裴錦的身體條件反射般地衝了過去。
他一把將雲鈺瑩攔腰抱住。
雲鈺瑩在他懷裏號啕大哭,死死揪住他的襯衫。
那是他最下意識的反應。
在極度的危機麵前,人的身體永遠比嘴巴誠實。
他又一次,堅定不移地選擇了她。
“別鬧了,別鬧了,我在這裏,我不會不管你的。”
他輕聲哄著懷裏的人,手掌不斷撫摸著她的後背。
然後在安撫聲中,他有些艱難地回頭看了我一眼。
“一苒,算我求你。”
他眼底滿是無可奈何的妥協。
“你能不能給我一點時間,今晚你先回家,我把她情緒穩定下來就回去跟你解釋。好不好?”
他在所有人探究的目光中,當著小三的麵,懇求正房妻子先退出這場難堪的鬧劇。
這是他能做出的最殘忍的殺戮。
用最溫和的刀,將我的尊嚴片片淩遲。
我看著他們緊緊依偎的身體。
在這座城市最高處的夜景下,真像一對在絕境中相依為命的苦命鴛鴦。
而我,才是那個多餘的配角。
“好。”
我站起身,拎起座位上的手提包。
“你好好照顧她。”
我沒有潑他紅酒,沒有扇她耳光。
我隻是轉身,踩著高跟鞋,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挺直脊背走出了餐廳。
走到電梯口時。
我將手上的那枚鑽戒褪了下來,隨意地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裏。
從三十層墜落到底樓。
失重的感覺隻有幾十秒。
但心跳落空的回音,卻長得像是一輩子。
我沒有回那個家。
而是直接打車去了機場。
我的行李箱,五天前就已經寄存在了機場的儲物櫃裏。
單程機票,飛往倫敦。
臨登機前。
我編輯了一條短信發送給裴錦。
【你為別人記錄的1913天,每一天都是對我感情的侮辱。我走以後,你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你的日出日落了。】
【律師會聯係你。不用找我,你我也再不必相見。】
點擊發送。
拔出原有的SIM卡,一折兩段。
順著候機室的垃圾縫隙滑落。
飛機在跑道上加速、騰空。
巨大的轟鳴聲將這座城市的燈火闌珊徹底甩在身後。
再見,裴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