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米蘭的第四年,我爸和弟弟突然來了我演出的音樂廳。
"爸?你們怎麼來意大利了?"
他抬起頭看到是我,皺起眉數落:
"你在這當服務員?怎麼不好好找份正經工作?"
我被噎了一下,拿出工作證給他看:
"我是今晚演出的第二小提琴手。"
他沒什麼特別反應,把話題拉回到弟弟身上。
"我陪你弟來麵試米蘭理工的MBA。”
“聽說今晚這場演出招生官也會來,就買了票讓他社交社交。"
我看了一眼他手裏的票,前排VIP區,兩張,一張八百歐。
我想起去年跟他說我的獨奏表演有免費家屬票,他說請不了假。
"那一會散場我們一起吃個夜宵?"
我弟細細整理著西裝袖口,頭也沒抬:
"散場後我還要和教授開線上會,哥你別添亂啊。"
我爸拍了拍我的肩:
"你弟的事比較重要,你早點回去休息。"
那天我在台上拉琴的時候,燈光很亮,我看不清觀眾席。
但我想,他們會不會有一瞬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可散場後,我隻看到弟弟發了條動態:
【陪爸爸聽了人生第一場古典音樂會,米蘭的夜太浪漫了。】
配圖裏我爸笑得溫柔極了,我從沒見過這樣的爸爸。
第二天樂團總監問我願不願意續約。
我接過續約合同,抬頭問總監:
“續約條件可以改成永久居留權嗎?”
......
"可以。"
樂團總監黎觀潮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雙手交叉墊在下巴處,目光平靜地看著我。
"你的專業水準足夠匹配米蘭愛樂樂團的終身席位。我會讓法務部去跟移民局交涉。"
她從抽屜裏拿出一份全新的文件袋,推到我麵前。
"除了永居申報,這裏麵還有一份米蘭大劇院首席獨奏家的提名書。"
"裴懸頌,你值得被更多人看見。"
我看著文件袋上那枚燙金的樂團徽章,眼眶有些發熱。
"謝謝黎總監。"
我把文件袋仔細地裝進我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裏。
走出劇院大門時,米蘭的夜風帶著一絲初秋的涼意。
我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屏幕上閃爍著"父親"兩個字。
距離昨晚在音樂廳那場短暫又荒誕的偶遇,已經過去了二十個小時。
我站在路燈下,按下了接聽鍵。
"懸頌,你現在下班了嗎?"沈逾白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幹練,沒有任何多餘的寒暄。
"剛排練完。"
"你媽也飛過來陪宴辭了,我們現在在寶格麗酒店的餐廳。”
“你既然下班了就過來一趟,有事找你。地址發你微信了。"
他沒有問我排練累不累,也沒有問我昨晚怎麼回的家。
我握著手機的指尖有些發白。
"好,我現在過去。"
推開寶格麗酒店頂層餐廳的包間門時,裴宴辭正靠在裴嵐影的身邊看著平板電腦。
"媽媽,這套高定西服雖然要三萬歐,但麵試那天穿絕對能壓住場子。"
裴嵐影立刻從口袋裏掏出一張黑卡,遞給旁邊的導購。
"刷吧。隻要能讓我們家宴辭麵試成功,一點置裝費算什麼。"
我走到桌邊,在離他們最遠的一個空位上坐下。
沈逾白抬頭看了我一眼,把一份全英文的菜單推了過來。
"懸頌,隨便點。你平時在那些小餐館打工......哦,或者是那個什麼小樂團拉琴,肯定沒吃過這種黑珍珠餐廳。"
我把帆布包放在腿上,沒有去翻那本菜單。
我的視線落在了裴宴辭手邊放著的一個精致絲絨盒子上。
那是一枚梵克雅寶的典藏款胸針,碎鑽在水晶燈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這是給宴辭的麵試禮物?"我看著那個盒子。
裴嵐影端起氣泡水喝了一口,語氣裏滿是理所當然的驕傲。
"嗯,宴辭這次雅思裸考拿了7.5分,又拿到了米蘭理工的麵試資格。這種級別的跨越,當然要好好獎勵。"
她放下杯子,皺著眉頭看向我。
"說起來,你當初非要死磕那個什麼小提琴,跑到意大利來吃苦。”
“現在呢?不還是在給別人當伴奏?"
我隔著帆布包,摸到了裏麵那份首席獨奏家的提名書。
但我沒有拿出來。
因為我知道,在裴嵐影眼裏,隻要不是能立刻變現的商業成就,我的藝術履曆就是一文不值。
"我挺好的。"我收回視線,"給我一杯冰水就行,謝謝。"
"哥,你別光喝水啊。"裴宴辭終於把視線從新買的西服上移開,衝我露出一個乖巧的笑。
"這家餐廳的白鬆露意麵很有名的。媽媽剛才特意讓主廚多加了十克的鬆露呢。"
他把麵前那盤動了一叉子的意麵推到我麵前。
"不過我覺得鬆露的味道有點衝,吃不習慣。哥哥你要是不嫌棄,這盤你吃吧,別浪費了。"
包間裏安靜了。
我看著那盤被攪得亂七八糟的意麵。
沈逾白立刻開口打圓場。
"宴辭也是心疼你。懸頌,你別總是這麼要強,一家人分著吃算什麼。"
他從包裏拿出一個信封,放在轉盤上轉到我麵前。
"對了,你既然在那家樂團混日子,肯定認識幾個搞藝術的。"
"你弟弟明天的麵試,需要展示一些文藝方麵的素養。你把這五百歐拿著,去借一把好一點的小提琴來。"
我看著那個薄薄的信封,沒有動。
"借琴做什麼?他不會拉。"
"裝裝樣子而已!"裴嵐影不耐煩地打斷我。
"教授都是看重綜合素質的。他隻要拿著琴進去擺個姿勢,說是自己的業餘愛好,不就行了?"
"不行。"我看著裴嵐影的眼睛。
"小提琴是很私人的樂器,沒有樂手會把好琴借給一個完全不會的人去作秀。"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死腦筋?"沈逾白的眉頭皺了起來。
"不就是一把琴嗎?給錢都不借?那你就把你昨天背著的那把拿給宴辭用一天!"
那是黎觀潮私人借給我排練用的,十八世紀的瓜奈裏名琴,價值上百萬歐元。
"我的琴不能借。"我把帆布包抱緊。
裴宴辭突然歎了口氣,眼眶瞬間紅了。
"媽,爸,算了吧。哥哥可能在這邊過得確實拮據,那把琴說不定還是租來的,碰壞了他賠不起。”
“我不帶樂器去麵試了,大不了被淘汰。"
裴嵐影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裴懸頌!你弟弟的前途如果因為你今天的小氣給毀了,你擔當得起嗎?"
"我說了,琴不能借。"
"啪!"
裴嵐影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的高腳杯都在晃。
"你連一把破琴都舍不得給你弟弟,我養你這個白眼狼有什麼用!"
我站起身,沒有再看他們一眼。
"我明天還要排練,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