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親戚群建了兩年,我發了三百多條消息,沒有一條被人接過話茬。
隻有逢年過節發紅包的時候,秒搶。
我勸自己,大家都忙,誰整天盯著手機看。
直到小姨手機卡頓讓我幫忙清理緩存,置頂區彈出一個群:【我們快樂一家人】。
聊天火焰圖標亮了三百天。
群裏有小姨、表哥和表妹。
我往上劃,聊天記錄像針一樣紮過來:
【林晚昨天又在親戚群發那堆大道理了,煩得我頭疼。】表哥吐槽。
【就是,管天管地管空氣,難怪沒人稀罕她。】表妹接腔。
【別跟她計較,她沒爹沒靠山,隻能拿咱們過嘴癮。】小姨發了個偷笑的表情。
我手指僵在屏幕上,半天沒動。
我媽走得早,我爸再婚把我扔給小姨那年,我剛滿十五。
小姨說家裏困難,我初中沒讀完就去了鎮上的服裝廠踩縫紉機,一個月八百塊錢,七百交到她手上。
表哥逃課打架我半夜去派出所領人,表妹早戀我騎自行車堵在校門口求班主任通融,小姨胃出血我端屎端尿在病房守了七天七夜。
原來我掏心掏肺,在他們眼裏隻是討人嫌的捆綁。
我點開那個隻有我一個人說話的“親戚群”,點了退出。
然後給經理發了條消息:
【新西蘭外派的名額,還給我留著嗎?】
他們的火焰還會繼續亮下去。
而我的燈,就滅在今天吧。
群裏的消息還在不停彈。
我沒退,手指機械地往上翻。
那天我加班到淩晨一點,他們在群裏發燒烤照片。
羊肉串五花肉擺了一桌子,表哥拍的照,小姨和表妹對著鏡頭比心。
再往上翻。
上個月我燒到三十八度七,癱在床上連抬胳膊的力氣都沒有。
出租屋裏翻不出一粒退燒藥,打他們三個人的電話,全部無法接通。
同一時間,他們在城郊泡溫泉。
小姨發了張三人裹著浴巾的合影,配了一句:
【偷得浮生半日閑,真舒坦。】
去年表妹說身份證丟了辦不了入學,小姨讓我替她去派出所跑手續。
我請了半天假在政務大廳排了兩個小時隊,他們卻在群裏曬電影票和奶茶杯。
我發著燒、熬著夜、跑斷腿的時候,他們在一起吃喝玩樂。
"美女?手機還有什麼別的問題嗎?"
維修店老板看我臉色發白,試探著問。
"沒......沒有了,多少錢?"
我慌忙鎖屏,手指還在抖。
"清了緩存,三十。"
"能......便宜點嗎?"
"行,收你二十吧,你表弟可是我們這的熟客。"老板爽快地笑笑,"上個月才在這買了一台七千多的旗艦平板。"
我整個人釘在原地。
我一個月工資才六千。
上個月,失業半年的表哥說想學視頻剪輯,說電腦太卡跑不動軟件,求我讚助他換台好的。
我咬牙轉了八千,盼著他好好學門手藝,早點找份正經工作。
可我怎麼也沒想到,那筆錢變成了一台平板電腦。
"老板......我表弟買的那個平板,還能退嗎?"我聲音發緊。
"正常是七天無理由,可他都買了快一個月了......"老板露出為難的神色。
我喉嚨發堵,低聲說了句謝謝。
掃碼付款時,老板瞥見我自己手機碎了的鋼化膜:
"哎,你這膜裂了有半年了吧,咋還不換?"
"要不順手換了?這種膜不值錢,收你十塊得了。"
"不用了,還能用。"我扯了扯嘴角。
老板沉默了幾秒,忽然歎了口氣:
"都不容易。這樣吧,那個平板你要是真不想要,把包裝盒和配件一起拿回來,我想辦法給你退。"
我猛地抬頭,眼眶一下熱了:"真的嗎?太謝謝您了!"
"你表弟的平板是你花的錢吧?"老板感慨,"你對家裏人真好。"
我沒接話,鼻子突然酸得厲害。
外人都看得出來我對家人好。
可我的家人,隻覺得我煩。
推開家門,客廳裏飄著元宵晚會的喧鬧聲。
小姨和表妹窩在沙發上看電視。
表哥房間的門半掩著,平板遊戲音效開到最大。
我看向餐桌。
碗碟摞得老高,紅燒排骨隻剩油底,清蒸鱸魚隻剩骨架。
我早上出門前燉的那鍋玉米雞湯,鍋底朝天,連塊玉米都沒剩下。
"回來啦?"小姨抬頭瞥了我一眼,"飯在廚房裏,自己熱熱吃。"
廚房的鍋是空的。
"小姨。"我端著空鍋走出來,"我昨晚說了,今天單位提前下班,回來陪你們過元宵。"
小姨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你說了嗎?我怎麼不記得?你每年元宵都加班,我以為你今年也不回來......"
"我昨晚睡前跟你說的,你回了個'嗯'。"我說。
"你什麼意思?"小姨嗓門瞬間拔高,"我年紀大了記性差怎麼了?你至於這麼興師問罪嗎?好像我欠了你多少似的!"
"你媽走得早,我一個寡婦拉扯你們四個,容易嗎?我容易嗎!!"
她的眼淚說來就來。
我知道,隻要我不低頭,這出戲能唱到天亮。
"對不起,"我習慣性地接話,"是我語氣不好。"
"手機清理好了,給你。"我把手機遞過去。
她接過手機,臉色緩和了些,嘟囔著坐回沙發。
我轉身走進廚房,燒了壺熱水,泡了碗方便麵。
元宵夜,萬家燈火,我蹲在廚房角落,吸溜著寡淡的湯水。
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圓,可照不進這個家。
洗完碗,我推開了表哥的房門。
他戴著耳機,手指在平板上飛速操作,連個餘光都沒分給我。
我壓著火氣,盡量平和地開口:"那個平板......能退了嗎?"
"嗯。"他隨口敷衍。
"那八千塊是我攢了大半年的,你說學剪輯我才給你買電腦的。"我提高音量。
"嗯。"他又應了一聲。
我忍無可忍,朝他吼:"我在跟你說話,你能不能認真聽!"
他終於摘下一隻耳機,語氣裏滿是不耐煩:
"林晚,你又怎麼了?"
"你把平板退了,錢還給我!"我一把奪過平板。
"你幹嘛!"他跳起來,"你有病吧!"
"我有病?那八千塊是我省吃儉用攢下來的!你騙我的錢去買平板?"
"我沒騙你!"他脖子一梗,"我確實想過學剪輯,但朋友說那行又累又卷,天天剪片子到淩晨,我肯定受不了。"
"我現在要做遊戲測評,買平板是為了工作!你不懂就別瞎比比行不?"
爭吵聲引來了客廳的兩個人。
小姨和表妹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
表哥立刻換上委屈的表情:"姨,你看她,上來就搶我東西......"
小姨走過來,一把從我手裏拿走平板,塞回表哥懷裏。
"林晚,你多大了?就不能讓著你弟?"
表妹也跟著幫腔:"就是,姐你也太計較了,哥有夢想你不支持就算了,還鬧成這樣。"
三人站成統一戰線,眼神裏寫滿了厭惡。
我像個小醜,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辯不出來。
我默默轉身回房,關上門。
過了大概十幾分鐘,門被推開一條縫。
小姨端了杯牛奶進來,坐在床邊拍了拍我的手:
"別生氣了,我知道你為這個家付出多。"
我眼眶一熱,剛想開口——
"可你也得改改你那個臭脾氣。"她話鋒一轉。
小姨把牛奶杯放在床頭櫃上,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照片。
"你看看這個,你張嬸介紹的,男方在縣城有房有車,雖然年紀大了點,可人家踏實,願意給二十萬彩禮。"
我愣住了。
"你一天到晚就知道上班,哪個男人敢要你?再拖下去更沒人要了。明天中午去人家家裏吃頓飯,好好聊聊......"
"我有男朋友。"我打斷她。
"你上次見過的,陳嶼。明天中午我還約了他父母吃飯。"
小姨冷笑了一聲。
"我記得,那個連首付都湊不齊的小會計。他是農村出來的,爸媽連醫保都沒有,你嫁過去喝西北風嗎?"
"他對我很好,而且很上進。"
"好能當飯吃嗎?"小姨把照片往我麵前一推,"人家願意給二十萬,你那個小陳能給多少?五萬都費勁。"
我盯著那張照片,突然笑了。
"小姨,你不是給我找對象,你是給表哥湊房子首付吧。"
小姨的臉色瞬間變了。
她一把抓起照片,摔門而去。
門震得牆灰簌簌往下落。
我僵在原地,聽見客廳裏傳來她的哭罵:
"養了個白眼狼!好心當作驢肝肺,我以後都不管她了......"
表哥表妹一擁而上,把小姨簇擁在中間,數落著我的冷血無情。
手機震了一下。
經理發來微信:
【小林,新西蘭那邊確認了,下個月出發。這個月你放個假,好好陪陪家人吧。你願意放棄這邊去幫我管新店,這份情我記著。】
看著"陪陪家人"這幾個字,我苦笑出聲。
我的家人,好像並不需要我陪。
第二天中午,我沒有去小姨發的定位相親。
我穿上體麵的米白色大衣,化了淡妝,去了陳嶼說的那家餐廳。
陳嶼是個會計,我們談了兩年。
他平時話不多,但什麼都記在心裏。
半年前他被派去新西蘭駐場兩年,知道我工作的餐飲公司在那邊有分店,一直想讓我跟他一起去。
我猶豫了很久。
"我媽走之前讓我照顧好這個家,我放不下他們。"
陳嶼沉默了幾秒,抬頭看向我:
"你有沒有想過,他們變成今天這樣,是你慣出來的?"
那晚,戒煙大半年的陳嶼狠狠吸了一口煙,紅著眼問我:
"林晚,你什麼時候才能為自己活一次?"
我答不上來。
我媽臨終前抓著我的手說:"晚晚,你是這個家最懂事的孩子,媽不在了,你得幫襯著你小姨那邊。"
從那天起,我就不止為自己活了。
那晚過後,我和陳嶼冷戰了整整一個月。
昨晚我終於鬆口,答應陪他去新西蘭,他聲音都在抖:
"太好了,我讓我爸媽明天過來,兩家人見個麵,把事兒定下來。"
包廂裏,陳嶼的父母早就到了。
陳媽媽拉著我的手,笑得合不攏嘴:
"晚晚啊,有你在旁邊陪著阿嶼,我們就放心了。"
陳爸爸話不多,但一直在給我夾菜。
我低頭扒了口飯,眼眶突然就紅了。
這才是家人該有的樣子。
手機開始瘋狂震動。
屏幕上跳動著"小姨"兩個字。
我沒接。
陳嶼看了我一眼,什麼都沒問,隻是把我碗裏的菜又夾滿了。
菜剛上兩道,包間門被一把推開。
"好啊林晚!讓你去相親你不去,結果跑這兒來了!"
小姨站在門口,身後跟著表哥和表妹。
表哥手裏還端著平板,表妹嚼著口香糖,兩個人像來看熱鬧的。
我的血,一下子涼到了腳底。
"你怎麼找到這兒的?"我聲音發顫。
小姨冷笑:"還好我聰明,讓你弟跟著你出門。"
我握著筷子的手在發抖。
陳嶼站起來,禮貌地笑了笑:"阿姨好,既然來了,坐下一起吃吧。服務員,加幾個菜。"
他是真心想讓兩家人好好吃頓飯。
"爸媽,趁元宵,咱把事兒定下來吧。"
陳媽媽笑著點頭:"對對對,晚晚是個好姑娘,我們家沒意見。"
我看著陳嶼,心裏又溫暖又心疼。
可這份溫情,維持不過幾分鐘。
菜剛上桌,小姨就開口了。
"既然要談婚事,那我就直說了。"她放下筷子,環顧一圈,"彩禮,二十萬。一分不能少。"
包廂安靜了。
陳爸爸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清了清嗓子,試圖打圓場:"我們商量的是,先讓阿嶼去新西蘭發展兩年,事業穩定了再辦酒席,您說的這個數到時候肯定沒問題。"
"去新西蘭兩年?"小姨打斷他,"那等他回來我外甥女年紀都大了,她的青春不就白白耽誤了?"
陳嶼皺了皺眉:"阿姨,以我現在的收入,這二十萬可能需要些時間......"
"怎麼了?嫌多?"小姨斜了他一眼,"我外甥女從小到大吃了多少苦?我一個人拉扯這幾個孩子,我容易嗎?"
"小姨!"我壓低聲音,"你別說了。"
"我憑什麼不說?"她聲音更大了,"他們家連二十萬都拿不出來,憑什麼娶我外甥女?"
表哥啃著雞腿,說話含糊不清:"就是,姐,你別上趕著倒貼。"
表妹翻了個白眼:"切,一看就是想白嫖的。"
陳媽媽的臉已經白了。
陳爸爸放下筷子,一言不發。
我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阿姨,您聽我解釋......"陳嶼站起來想緩和。
"解釋什麼?"小姨一拍桌子,"錢在哪裏愛就在哪裏!拿不出來就別耽誤我外甥女!"
"小姨!!你給我閉嘴!"我幾乎是吼出來的。
所有人都看著我。
我記不清飯局怎麼結束的。
隻記得陳嶼父母看我的眼神。
全是失望。
晚上,陳嶼送我回家。
一路上他都沒說話。
到了樓下,他終於開口了。
"晚晚,我們分手吧。"
我愣住。
"我爸媽不同意。他們說......你這樣複雜的家庭,他們接受不了。"
"陳嶼,我小姨她不是那個意思,彩禮的事你不用擔心,我一定會想辦法——"
"不隻是彩禮的事。"他打斷我。
"你知道你表妹上個月找我借了多少錢嗎?"
"六千。"他看著我,"她說報培訓班急用,讓我別告訴你。後來我才知道,她拿去打胎了。"
"我本來不想說的。"他深吸一口氣,"但我爸媽知道了,他們說......就算我再喜歡你,也沒辦法接受這樣複雜混亂的家庭。"
"陳嶼......"
"對不起。"他轉身,決絕地走進了夜色。
我站在樓下,大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手機屏幕亮起。
小姨發來語音,語氣放軟:
"別生氣了,姨是為你好,你看,今天一試就試出他們那窮酸樣。"
"昨天那個相親男看了你的照片後很滿意,明天晚上要來家裏看看你。"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準備迎接你的好姻緣。"
我盯著屏幕,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總算徹底看清了一件事。
如果不擺脫這個家,我這輩子都不會幸福。
他們不是家人,是綁在我身上的鎖鏈。
我沒回小姨的消息,直接撥通了經理的電話。
"劉經理,我能提前去新西蘭嗎?"
"當然可以,你想什麼時候?"
"明天一早。"
我回答得斬釘截鐵。
這一次,我隻為自己活。
雨水砸在臉上,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陳嶼的車尾燈消失在街角,我站在路燈下,渾身濕透。
每次我快要觸到幸福,我的家人就會伸出手,把我拽回泥潭。
我媽走的那年,我初二,年級排名前十。
班主任紅著眼來家裏,說願意資助我讀完高中。小姨把她攔在門外,當著我的麵說:
"天底下哪有免費的午餐?她一個沒結婚的女人,憑什麼對你好?還不是想把你從我身邊搶走!"
"做人要腳踏實地,靠誰都不如靠自己。"
我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
在她的哭鬧和道德綁架下,我輟了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