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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風華許風華
不追小免yn

第5章 最後他們把她連骨頭帶肉地吞了

三日後,檀香帶回來兩樣東西。

一樣是陳錦書在綢緞莊的賬目明細,一樣是許綰意料之外的驚喜——檀香的表姐不但查了陳錦書的流水,順帶還翻出了一筆許府的舊賬,是秦氏半年前以“采買節禮”為名支了八百兩銀子,可那筆銀子並未用於采買,而是轉入了城中一家叫“宏利”的錢莊。

宏利錢莊,許綰知道那地方。

那是揚州城裏唯一一家不問來路、不問去處的銀號,專做灰色生意。

秦氏把銀子往那兒轉,是為了什麼,不言自明。

可問題是——她怎麼從前賬上支的這八百兩?

中饋賬目上有明碼記錄,可許綰查了母親留下的那本冊子,並未提及秦氏挪用公銀的事。

要麼是母親走後才發生的,要麼就是秦氏做得極小心,連母親都沒察覺。

許綰把這兩條信息收好,壓在烏木匣最底層。

這天傍晚,她做了一件更冒險的事。

她從後門出了院子,沿著許府西側那條窄小的夾道,悄悄摸進了賬房所在的西跨院。

天色將暗未暗,西跨院的仆役們正聚在耳房裏吃飯,菜香和說笑聲順著夾道飄過來,沒人注意一個小小的人影貼著牆根溜進了賬房的後窗。

賬房裏沒人。

許綰從後窗翻進去,落地時裙擺沾了一層灰。

她來不及拍,快步走到那排靠牆的榆木櫃子前。

櫃子上了鎖,可那鎖是舊式的銅簧鎖,母親教過她開——拿一根細簪子伸進鎖孔,頂住簧片向左別半圈,輕輕一擰便能彈開。

她當年隻當母親教她這個是好玩,沒想到真用上了。

鎖開了。

許綰拉開櫃門,裏頭是一摞摞碼得整整齊齊的賬本,按年份排列,封麵上貼著紅簽。

她直奔元和二十三年那一摞,抽出來翻找,手指翻得飛快,眼珠幾乎貼著紙麵在掃。

西園修繕。

她在元和二十三年三月的那本流水賬裏找到了這筆條目——二月十七日,支銀兩千兩,“西園修葺預支”。底下有許父的簽押,還有秦氏的印鑒。

可許綰記得清清楚楚,元和二十三年西園根本沒有動工,園子裏的假山還是那座假山,池塘還是那片長滿了浮萍的池塘,連廊柱上的舊漆都未曾重刷過一筆。

她把這一頁折了角,塞進袖中,又將賬本原樣放回。

正要合上櫃門時,餘光忽然瞥見櫃子最底層壓著一本薄薄的小冊子,沒有封皮,紙張泛黃,像是被隨手塞進去的。

許綰把它抽出來翻了翻,心頭猛地一緊。

那是賬房先生私下記的流水手賬。

賬房先生姓劉,在許家做了二十年,是個不愛說話的老實人。

許綰從前見他總是縮在賬房的角落裏打算盤,從不多言。可這本手賬裏記的,全是劉賬房自己偷偷留的備份——每一筆他從賬上經手過的支取,都逐條記著,連支取人、經手人、實際用途都標注了。

許綰一頁一頁翻過去,越翻越快,胸腔裏的心跳擂鼓似的咚咚響。

元和二十三年二月十七日,西園修葺預支,兩千兩。備注欄裏,劉賬房用更小的字寫了一行:“此款由秦氏親取,未入西園工賬,轉宏利錢莊。”

元和二十四年六月初三,節禮采買,八百兩。備注:“轉宏利。”

元和二十四年九月十一,冬衣預支,五百兩。備注:“秦氏取,去向不明。”

一筆,兩筆,三筆......林林總總,加起來超過四千兩銀子,全從許家賬上流進了宏利錢莊那個無底洞。

許綰把最後幾頁看完,合上手賬,塞進自己懷裏。

她聽見外頭傳來腳步聲,大約是賬房的人吃完晚飯回來了。

她迅速合上櫃門、鎖好銅簧鎖,抹掉一切痕跡,然後貼著牆根從後窗翻出去,裙擺一兜風,輕巧地落進了夾道裏。

她跑過夾道,跑過月亮門,跑回自己院子時,額上出了一層薄汗,胸腔裏的心跳得又急又重,像是揣了一隻活蹦亂跳的兔子。

檀香在門口等她,見她神色異樣,趕緊把她讓進屋裏,關上門,壓著聲音問:“大姑娘?您去哪兒了?”

許綰沒回答。

她坐下來,把袖中那頁折了角的賬目和懷裏那本手賬一同擺在桌上,盯著它們看了良久,然後輕輕呼出一口氣。

“檀香,”她的聲音發啞,可語氣是平靜的,“我找到東西了。”

她把那頁賬目翻過來,指著“西園修葺”那四個字:“你明日一早,叫人去西園看看。園子裏的假山、池塘、回廊,拍幾張畫片回來。要能看清那些地方根本沒動過的痕跡。”

檀香雖不完全明白,但利索地應了:“奴婢叫劉三去辦,他是花匠,天天在西園裏走動,不惹眼。”

許綰點了點頭,把那本手賬鎖進烏木匣的夾層裏,和母親那封信擱在一塊兒。

做完這一切,她靠著椅背坐了一會兒,手指搭在桌沿上,指尖無意識地輕輕叩著桌麵,像在撥一把看不見的算盤。

她在算。

四千兩。

加上母親留下的十二張鹽引。

再加上春日宴上即將發生的那樁構陷。

三件事,串成一條線。

她要把這條線的另一頭,緊緊攥在手裏。

夜裏她睡不著。

翻來覆去許久,便起身披了件外衫,推門走到院子裏。

三月的夜風帶著潮潤的花香,撲在臉上涼絲絲的。

月亮掛在牆頭那株白杏樹的枝椏間,被繁花遮了一半,漏下來一地碎銀子似的光。

許綰站在台階上,仰頭看著那輪月亮,心裏翻湧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躁動。

她想起母親冊子夾層裏那封信。

信上寫的是什麼——她暫時不想告訴任何人,甚至連她自己都不敢再去回味。

那封信像一塊燒紅的炭,揣在懷裏暖得發燙,也灼得生疼。

可她從這封信裏得了一個答案。

一個前世她到死都沒想明白的答案——為什麼母親走得那麼突然,為什麼母親臨終前那句話隻說了一半。

因為母親那時候已經知道了一些事。

一些她不敢說出來、也不能說出來的事。

那些事太大了,大到一旦捅破,整個許家都可能垮掉。

母親隻能把它們寫成信、鎖進匣子、藏進夾層,等一個她能信得過的人來打開。

那個人是許綰。

可許綰讓母親等太久了。

她站在月光底下,指尖攥著袖口的布料,攥得指節泛白。

風把她的頭發吹亂了,一縷碎發貼在臉頰上,被水汽濡濕,癢酥酥地搔著皮膚。

她癢的不隻是臉頰。

從重生那天起,她整個人就像被什麼東西從裏到外撓了一遍。

恨意是癢的,複仇的念頭是癢的,連夜裏閉上眼,想象秦氏和陳錦書跪在她麵前求饒的畫麵時,她心頭那股子隱秘的、灼燙的快慰也是癢的。

她想把那些人一個一個踩在腳下,想看著他們臉上那種不可置信的、驚愕的、恐懼的表情一寸一寸裂開,想聽見他們親口承認自己做的那些齷齪事。

她想讓他們嘗嘗她嘗過的滋味。

這份念頭滾燙又黏稠,像蜜,也像血。

她知道自己不該這樣想——一個閨閣女子,該溫良、該寬厚、該得饒人處且饒人。

可她偏不想饒。

前世她饒了。

她饒了許盈盈的“無心之失”、饒了秦氏的“好心辦壞事”、饒了陳錦書的“年少輕狂”。

她饒了他們一次又一次,最後他們把她連骨頭帶肉地吞了。

這一世,她一寸都不饒。

許綰站在月光裏,把這股子滾燙的念頭壓下去,慢慢呼出一口長氣。她轉身回到屋裏,合上門,重新躺回床上。

閉上眼之前,她看了一眼枕邊那隻烏木匣。

黑暗中匣麵那枝梅花隻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可她心裏清清楚楚地描著每一片花瓣的弧度。

那是母親留給她的,也是她自己要親手重新刻進骨頭裏去的。

她閉上眼,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夢裏她看見母親坐在賬房裏,手邊摞著高高的賬本,指尖撥著一把暗紅色的算盤珠子,劈裏啪啦的聲響像雨打芭蕉。

母親回頭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說:“綰兒過來,娘教你算這一筆。”

許綰走過去,坐在母親膝邊,低頭看著那一頁密密麻麻的數目。

算珠在母親指間上下翻飛,靈巧得像在跳舞。

她看著看著,忍不住把臉貼上了母親的衣袖,聞見了那股熟悉的氣息——墨汁、舊紙、還有一點淡淡的茉莉香。

“娘,”她在夢裏輕聲說,“我看見了。我什麼都看見了。”

母親沒有回答,可那隻撥算盤的手輕輕落在她頭頂,拍了拍。

許綰在夢裏哭了一場。眼淚是熱的,滑進鬢發裏,滾燙又熨帖。

她醒來時枕頭濕了一小塊,可嘴角是翹著的。

窗外的天已經蒙蒙亮了,杏花樹上傳來早起的雀鳥啁啾。

許綰坐起身來,擦了擦眼睛,把烏木匣抱在懷裏抱了片刻,然後掀被下床,揚聲喚道:

“檀香,打水來。”

新的一天開始了。

春日宴前第五日,許府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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