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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風華許風華
不追小免yn

第16章 揚州鹽商的噩夢開始了

五月十一,京中的公文抵達揚州府衙。

許綰是第二天才知道的。

孫文昭派了一個小廝連夜送了消息進來,紙條上隻有一行字:“新政已至,鹽引收回令即日公示。”

許綰看完紙條,沒有說話。

她把紙條湊到燭火上燒了,灰燼落進茶盞裏,她端起來潑進窗外花圃,然後坐回桌前,鋪開一張紙開始寫字。

她寫得很慢,一筆一畫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寫完之後她吹幹墨跡,將紙折好封入信封,交由檀香送去東街鋪子給周大盛。信上隻有兩個字:“開倉。”

五月中旬,揚州鹽商的噩夢開始了。

浙東水患的消息比鹽引收回令晚了兩天抵達揚州。

兩條北運官道被山洪衝垮了三分之一,鹽路中斷,南鹽北運的通道隻剩浙東私道那一條窄路。

而恰在此時,朝廷的新政正式落地——所有地方鹽商持有的舊式鹽引全部作廢,須在一個月內重新申領新式執照,否則不得繼續經營鹽務。

兩道消息一前一後砸下來,揚州城裏的鹽商們炸了鍋。

舊鹽引作廢意味著手裏的存貨全都成了“私鹽”,沒有合法憑證就不能出手;而北運官道中斷意味著就算想囤貨也不知道往哪兒賣。

恐慌像瘟疫一樣在鹽商行會裏蔓延,短短三天之內,揚州城的鹽價跌了將近一半——人人都在拋貨,生怕手裏的鹽砸成死貨。

秦氏也急了。

許綰在第四天早上聽見隔壁院子裏傳來許盈盈尖細的哭聲和秦氏壓低了嗓子訓斥的聲音。

她坐在廊下吃一碗桂花藕粉,一口一口吃得極慢,把甜糯的藕粉含在舌尖慢慢咽下去。

檀香從外頭快步走回來,俯在她耳邊低聲說:“大姑娘,秦氏方才讓賬房先生把庫房裏剩下的幾批鹽貨都清了出來,說要趕在收引令之前低價拋出去。劉賬房偷偷來問您,這賬他做不做?”

許綰放下藕粉碗,擦了擦嘴角:“做。讓她拋。拋得越快越好,咱們才有肉吃。”

檀香走了。

許綰靠在廊柱上,曬著五月的暖陽,閉著眼輕輕呼了一口氣。

當天下午,許家又出了一件事。

許父在書房裏看見鹽運使署送來的公文後,終於坐不住了。

他讓管家來請許綰,語氣客氣了幾分,不再是“大丫你過來一趟”,而是“請大姑娘來書房說話”。

許綰去的時候帶了兩樣東西。

一樣是父親親自簽了名按了印的那頁清冊,另一樣是母親那本靛藍冊子。

進了書房,許父坐在書案後頭,麵前攤著一份官衙公文,眉頭擰成了死疙瘩。

他看見許綰進來,也不拐彎抹角,直接問:“鹽引作廢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許綰在對麵坐下,把清冊和靛藍冊子放在桌上。

許父的目光在那兩樣東西上掃過,深吸了一口氣:“我方才去找了你繼母,她說家裏的鹽貨已經低價出了大半,可那批貨走了宏利的票子,還沒結清。如果這回收引令把咱們的鹽引全收走了,許家連本錢都收不回來......”

“父親的擔心,女兒明白。”

許綰把清冊往前推了推,“可父親別忘了,當初鹽引變更登記的時候,許家的鹽引是分了兩批的。官麵上的十張作廢了,可還有兩張——是走浙東私道的。”

許父的眉頭微微一動:“什麼私道?”

許綰翻開靛藍冊子,翻到夾頁那一處,指著上麵一行字給許父看:“母親當年留了兩張不走官賬的鹽引,專門走浙東私道運輸。這兩張引不歸鹽運使署管,走的是戶部的另一條通道。隻要咱們在申領新執照的時候,把這兩張私道引的憑證一並附上,戶部就沒辦法把它們跟舊鹽引一並作廢。”

許父湊近看了看冊子上那一行小字,麵色漸漸變了。

他把那行字看了兩遍,猛地抬起頭來看著許綰:“你娘什麼時候留的這東西?我怎麼不知道?”

“母親走前交代的。”

許綰語氣平平,“她說這東西關鍵時刻能用上。”

許父沉默了。

他坐在椅子上,看著桌麵上那兩樣東西,又看了看許綰那張平靜的臉,嘴唇翕動了幾次,最終隻擠出一句:“那......那咱們許家就靠這兩張私道引了?”

“不止靠這兩張引。”

許綰從袖中取出另一張紙,上麵列著她手頭囤貨的數目和存放地點,“女兒這一個月囤了兩千石浙東粗鹽,存在城西老倉裏。眼下揚州鹽價暴跌,所有人都在拋貨,可等他們拋完了,才發現北邊的鹽路斷了、南邊的舊引作廢了、想補貨也無從補起——那時候鹽價會翻回來。父親,咱們手裏的貨,到時候就是揚州城裏最值錢的東西。”

許父盯著那張紙上的數目,瞳孔微微放大。

他抬頭看了許綰一眼,那目光裏有驚訝、有不可置信,還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像是一根被壓了很久的彈簧終於彈了起來,震得他整個人都有些發懵。

“你......”他嗓子發幹,“你囤了兩千石?”

“兩千石。成本一千八百兩。”

許綰把紙收回來,“父親放心,這筆銀子是女兒自己籌的,沒動公中的賬。”

許父靠進椅背裏,看著許綰,很久沒說話。

窗外的日光照進來,落在他鬢邊那幾根白發上,銀亮亮的。

他忽然覺得這個大女兒坐在他麵前,已經不是四年前那個怯生生縮在門後看他的小姑娘了。

“大丫,”他開口,聲音有些啞,“你娘要是還在......”

他沒有說完。

許綰垂下眼,沒有接這句話。

她隻是站起來,把靛藍冊子和清冊收進袖中,朝許父欠了欠身:“父親放心,許家不會倒。”

她轉身走出書房時,聽見許父在身後極輕地歎了口氣,像一口憋了很久的氣終於吐了出來,悶悶的,沉沉的。

許綰沒有回頭。

五月十六,揚州鹽價跌到了穀底。

東街的鹽鋪半數關了門,剩下的幾家掛著“低價清倉”的牌子,門可羅雀。

而許綰讓周大盛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事——她讓周大盛在鋪子門口貼了一張告示,上頭寫著:“本號大量收購粗鹽,市價加一成。”

鹽商們見了這張告示,紛紛當是哪個外行冤大頭在抄底。

有人嗤笑,有人試探著把最後一批存貨往東街鋪子裏送。

周大盛來者不拒,有多少收多少,價格比市價高一成,銀錢現結。

三天之內,許綰用宏利錢莊剩下的那筆銀子又收了將近八百石粗鹽。

倉房裏的鹽堆已經快頂到房梁了,一袋一袋摞得整整齊齊,從地麵一直碼到椽子底下,灰白色的鹽包擠擠挨挨地疊在一起,像一座沉默的雪山。

周大盛急得嘴上都起了燎泡,每天來見許綰時都搓著手問:“大姑娘,還在收?倉裏快放不下了!”

許綰隻答兩個字:“繼續。”

五月二十,浙東私道傳來的最後一批鹽貨到了揚州。

與此同時,北邊官府也發了一道加急告示——因水患導致北運官道全線中斷,南鹽北運的配額全部轉到浙東私道,由戶部重新核發運輸憑證。

告示貼出來的那天下午,揚州鹽價一口氣漲了三成。

第二天又漲了兩成。

第三天漲了四成。

那些在前幾天低價拋了貨的鹽商們捶胸頓足,可已經晚了——揚州城裏所有能收的鹽貨都收得差不多了,而許綰的城西老倉裏,堆著將近三千石粗鹽,一袋沒少。

消息不脛而走。東街那間不起眼的鹽鋪子一下子成了揚州商界的熱門話題。

人人都知道許家鹽鋪在最低價的時候抄了底,可沒人知道那個藏在幕後的人是誰。

周大盛坐在櫃台後頭,每日被上門問貨的商人們圍著,緊張得滿頭大汗,隻會翻來覆去地說一句話:“掌櫃的在裏頭盤賬,稍等......稍等......”

後頭隔間裏,許綰戴著帷帽坐在一張舊木桌後麵,麵前攤著一本賬冊,筆尖懸在紙麵上方,一行一行地記著當日的成交數目。

她低頭寫字時,帷帽的紗簾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個蒼白的下頜和微微抿著的嘴角。

日光照進隔間窄小的窗戶裏,落在她腕上那隻素銀鐲子上,一閃一閃地亮。

門外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

“許姑娘,生意做得不小啊。”

許綰筆尖一頓。

她抬起頭,隔著帷帽的紗簾看見隔間的門被推開了一條縫,一個人側身擠了進來,關上門,然後靠在門板上看著她,嘴角彎著,一副閑閑散散的模樣。

沈棲遲。

他今天穿的還是玄色,但外頭罩了件灰撲撲的舊鬥篷,像是刻意遮人耳目來的。

他靠在門板上環顧了一圈這間窄小的隔間,目光在許綰麵前的賬冊上停了一下,然後彎起嘴角:“三千石鹽,囤了一個月,花了一千八百兩。如今鹽價翻了快兩番,你這一筆至少淨賺三千兩。許姑娘,你比揚州城一半的鹽商都會做生意。”

許綰放下筆,隔著帷帽看著他:“世子爺消息倒靈通。”

“我不止消息靈通,”沈棲遲走到桌前,在她對麵坐下來,將一件東西擱在桌麵上——一張蓋了戶部大印的批文,“我還替你拿到了這個。”

許綰低頭看去。那張批文上寫著:準許許記鹽鋪繼續持有浙東私道鹽引兩張,有效期三年,經營權獨立。底下壓著戶部的朱砂大印和主事官員的簽押。

她伸手拿起那張批文,湊近了仔細看了兩遍。

字是真的,印是真的,簽押也是真的。

她慢慢放下批文,抬起眼來看著沈棲遲:“你怎麼拿到的?”

沈棲遲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搭在腹部,姿態閑散得像是坐在自家後院裏喝茶:“我母妃的舊部在戶部掛了職,我寫了封信去求他。當然——”他微微傾身,聲音低了幾分,“我說的是,許記鹽鋪是我新收的商線,求他給個方便。”

許綰握著那張批文,沒有說話。

隔間裏安靜了一會兒。

沈棲遲的目光落在她帷帽的紗簾上,忽然伸手——極輕地——掀開了那層紗簾的一角,露出許綰的半張側臉。

許綰沒有躲。她隻是偏過頭,隔著掀開的紗簾看著他的眼睛。

兩個人的距離忽然近了很多,她能聞見他身上一股淡淡的鬆柏氣味,像是常年熏了某種冷香。

沈棲遲看著她,嘴角那抹笑意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認真的、更沉的目光。他鬆開紗簾,讓它落回去,重新靠回椅背裏,語氣恢複了那副懶散的樣子:“批文歸你。我那份——三分利,什麼時候結?”

“年底。”許綰把批文收進袖中,“世子爺年底來拿分紅。”

沈棲遲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走到門邊時回頭看了她一眼,低聲說了一句話:“許綰,你這個人,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他推門出去了。

門關上的時候帶起一陣風,把許綰麵前的賬冊翻了兩頁。

她低頭看著賬頁上那些數字,指尖停在“盈利”那一欄上,輕輕點了一下。

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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