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複讀第五年,我手抖到握不住筆。
我媽卻哭得比我還委屈:
“我這麼做還不全都為了你。”
“這些年陪你讀書,我熬得頭發都白了,你忍心看媽媽失望嗎?”
從那以後,我再也不提了。
哪怕整宿整宿睡不著,哪怕頭發大把大把地掉。
我也忍著。
想著高考結束就好,考完就解放了。
可查分當天,一切美好的幻想都破滅了。
一分,又差一分。
媽媽一邊叫罵,一邊撥打著培訓機構的電話。
我瞬間耳鳴,跪在地上去抓她的褲腳:
“媽,我們不複讀了好不好?我這個分數能報很多專業的......”
她愣了一秒,什麼都沒說,轉身上了天台。
風很大,媽媽半個身子懸在外麵。
“你考不上,媽媽活著也沒意思。”
我妥協了,答應複讀第六年。
直到那天我提前回家,聽到她在客廳和親戚打電話。
聲音洪亮,帶著炫耀的笑意:
“哪有孩子不愛媽,我稍微裝病威脅她,這不就老老實實回去複讀了?”
我沒說話,走到天台站了很久。
風吹過來,空氣裏幹幹淨淨的。
然後,我毫不猶豫,跳了下去。
......
“醫生,她右手的石膏什麼時候能拆?”
“下個月複讀班就開課了,握不住筆可不行。”
消毒水的味道很刺鼻。
我睜開眼,視線模糊了一陣,才看清天花板上的白熾燈。
沒死成。
二樓那個違規搭建的鐵皮雨棚,把我從地獄邊緣彈了回來。
“家屬,病人全身多處骨折,肋骨斷了三根。”
醫生的聲音裏帶著壓不住的怒火。
“能撿回一條命已經是奇跡了,你現在問我什麼時候能握筆?”
“不是,大夫,您不知道。”
我媽的聲音立刻軟了下來,帶上了一貫的哭腔:
“這孩子倔,差一分沒考上心儀的大學,一時想不開踩空了。”
“我這也是怕她醒了以後,耽誤了學習 進 度,心裏更難受。”
她一邊說,一邊抹眼淚。
抽泣聲在病房裏回蕩。
精準地演繹著一個心碎母親該有的模樣。
醫生歎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
“心理疏導也要跟上,現在的孩子抗壓能力太差了。”
“是是是,都怪我平時太慣著她了。”
病房門關上。
腳步聲遠去。
我媽臉上的悲傷瞬間收斂得幹幹淨淨。
她走到床邊,睥睨著我:
“醒了就別裝死。”
我看著她,喉嚨裏像塞了一把玻璃渣,發不出聲音。
“長本事了是吧?敢跳樓了?”
她冷笑一聲,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以為死了,就能擺脫我?”
我閉上眼,心率監護儀發出急促的滴滴聲。
“我告訴你,林寧。”
她湊近了些,聲音壓得很低:
“你這條命是我給的,我不讓你死,閻王爺都不敢收你。”
我睜開眼,死死盯著她。
五年來,她就是用這種語氣,一步步把我逼到天台的。
“你知不知道你這一跳,花了家裏多少錢?”
她從包裏掏出一疊繳費單,砸在我身上。
“兩萬三,你爸半年的工資都沒了!”
“你對得起誰?”
我張了張嘴,想說那通電話。
想問問她,裝病威脅我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對得起我。
但我太虛弱了,隻能發出嘶啞的氣音。
“別費勁了。”
她伸手,替我掖了掖被角。
又換上那副慈母的模樣:
“醫生說了,你聲帶沒受損,就是嚇著了。”
“正好,這段時間你就安安靜靜地躺著,把心收一收。”
她站起身,將書包裏的複讀資料拿了出來:
“我已經給你報名了市裏最好的複讀機構。”
“學費交了五萬,全封閉管理。”
“等你骨頭長好一點,我們就直接搬過去。”
我猛地瞪大眼睛,拚命搖頭。
門外傳來腳步聲,有人在敲門。
我媽立刻鬆開手,換上那副悲痛欲絕地表情:
查房的護士看到我媽在哭,有些同情地遞過一張紙巾:
“家屬別太傷心了,病人各項指標都在恢複。”
我媽擦著眼淚,聲音哽咽:
“我就是心疼這孩子,她從小就要強,這次沒考好,心裏壓力太大了。”
護士一邊記錄數據,一邊安慰她:
“現在最重要的是養好身體,學習的事以後再說。”
“是啊,我也是這麼勸她的。”
“隻要她好好的,我什麼都不求了。”
護士換完藥,端著托盤出去了。
病房裏再次隻剩下我們兩個人。
我媽彎下腰,貼著我的耳朵:
“既然沒死成,就給我老老實實回去把書念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