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染坊存著父親留下的最後三匹月影錦。
這種錦遇光顯銀,入夜泛藍,整個京城再找不出第四匹。
我趕到時,院門已經被砸開。
宋衡欠下賭債,竟把西染坊連同裏麵的雲錦,一並抵給了放債的趙三爺。
趙三爺坐在染缸邊,手裏捏著宋衡按過手印的契書。
“宋大小姐,你哥說了,這地方歸宋家,他是宋家獨子,自然做得了主。”
我看了一眼契書。
“西染坊在我名下。”
“他拿我的東西抵債,這叫偷。”
趙三爺笑出聲。
“你們一家人的爛賬,我沒興趣管。”
“今天要麼交三千兩,要麼拿雲錦抵。”
身後的打手已經朝庫房走去。
我擋住門。
“誰碰一下,我就去京兆府告他強搶禦繡大選的貢料。”
幾人腳步一頓。
趙三爺的笑意沒了。
“敬酒不吃吃罰酒。”
他沒有親自動手,隻朝身邊人偏了偏頭。
兩名打手立刻撲上來。
我抓起染杆橫掃過去,阿蕪趁機跑出院門。
“去宋家叫人!”
今日是宋晚棠的定親宴。
宋家賓客滿堂,陸懷川也在那裏。
我不指望他們救我。
可西染坊一旦鬧出人命,宋家同樣脫不了幹係。
趙三爺的人撞翻木架,巨大的染缸當場傾倒。
滾燙的堿水潑了一地。
我來不及躲,手背瞬間傳來鑽心的灼痛。
頭頂的橫梁也跟著鬆動,重重砸在我的右腕上。
骨頭發出一聲悶響。
我疼得眼前發黑,卻仍死死護住裝著月影錦的木箱。
半個時辰後,阿蕪終於回來了。
隻有她一個人。
她跪在我身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宋家不肯來。”
“老夫人說,您就是見不得二小姐好,故意挑今天鬧事。”
“宋大公子還說......還說您要是真被抓了,就讓您自己還他的賭債。”
我看著被堿水泡爛的木箱,沒有說話。
陸懷川呢?
這個問題到了嘴邊,我又咽了回去。
答案已經寫在阿蕪臉上了。
遠處傳來喜樂。
宋家與這裏不過隔了兩條街。
他們在給宋晚棠戴鳳冠。
我躺在滿地汙水裏,右手被壓得失去知覺。
趙三爺見鬧大了,帶著人匆匆離開。
大夫趕來後,盯著我的手看了許久。
“腕骨裂了,手背又被堿水燒傷。”
“這一個月別說拿針,連重物都不能碰。”
阿蕪哭得更凶。
“可明日就是禦繡大選。”
“參選繡品必須由繡娘當眾落下最後一針,姑娘的手......”
我看著纏滿白布的右手。
所有人都覺得,我能撐起貢坊,靠的是這雙手。
可父親教我的第一件事,從來不是如何拿針。
而是如何讓一幅繡品活起來。
“扶我回去。”
阿蕪愣住。
“您還要參選?”
“去。”
“為什麼不去?”
他們毀了我十二幅朝鳳圖,又砸傷我拿針的手。
我要是不去,豈不是太對不起他們費的這些心思?
第二日,禦繡大選。
宋晚棠穿著我替她改過的嫁衣,坐在陸懷川身邊。
母親替她捧著針盒,宋衡則四處同人吹噓,宋家馬上就要出一位禦繡使。
我出現時,四周頓時安靜。
宋晚棠看見我纏滿繃帶的右手,眼底先是一驚,隨後鬆了口氣。
她快步迎上來。
“姐姐,你的手怎麼傷成這樣?”
“若是不能落針,就別硬撐了。”
母親也沉下臉。
“今天是什麼場合?別又鬧得大家難看。”
陸懷川盯著我的手腕,嘴唇動了動。
“昨日西染坊出事的人,是你?”
我還沒回答,銅鐘已經敲響。
禦繡司掌事高聲宣布:
“請參選繡娘入席,親自補完封針。”
宋晚棠看向我的右手,終於笑了。
就在這時,一名宮人走到陸懷川麵前,遞給他一封信。
“陸公子,這是宋姑娘參選前留下的。”
“她說若能奪得禦繡令,第一件要辦的事,就寫在裏麵。”
陸懷川打開信紙。
隻看了一行,他的臉色便徹底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