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停了之後,夜晚也就越來越遠了。
經過大雨衝刷後,東宮偏殿裏彌漫著泥土,水汽的氣息,但是遮掩不了黑暗房間中散發出的焦糊味以及肅殺之氣。
偏殿密室裏很亮。
漕運轉運司地下賬本已經冷卻下來,並且出現了焦黑的現象,戶部左侍郎周林私人的印章以及十五萬兩白銀的彙款單也在紫檀木大案之上。
幾頁紙,卻比千金還要重!
將賬目和彙款單公之於眾,在第二天紫宸殿的大朝會上就會引發一場吞噬幾十個朝廷大員,連根拔起二皇子一黨的政治風暴!
“主子,”曹正淳躬身小聲的說,“這二百三十萬兩的真賬加上周侍郎的私彙鐵證就是很好的武器,在明天大朝之前,我們可以悄悄的將賬本複印件送給二皇子。”
曹正淳雙眼透著老謀深算:
“二皇子把漕運轉運司看作最重要的財源命脈,而戶部左侍郎周林則是他在朝廷中與文官集團的代言人。一旦賬本外泄,周林必死無疑,二皇子也免不了被禦史台和皇上查辦!”
“今天晚上拿著這把利器去向二皇子要錢,既可以逼迫二皇子解凍被戶部凍結的三個月東宮俸銀,又可以順便敲詐幾十萬兩白銀的私犒封口費,在詹事府的人事安排上也可以逼迫其作出讓步!”
站在窗邊的葉輕語聽完這番話,卻忍不住發出一聲冷笑。
她穿著一套黑色的夜行裝束,雙手環抱在雕花木柱之上,一雙眼睛裏全是不屑跟嘲弄:
“歸根結底,你這個冒牌貨即使穿上了太子蟒袍,練成了皇室武學,在骨子裏還是個隻想著苟且偷生,偷偷做買賣的膽小商人。”
葉輕語斜著眼睛看著江辰,清冽的聲音裏盡是嘲弄之意:
“手中掌握著可以擊敗政敵的王牌,但是卻想私下裏去向仇敵敲詐幾萬兩銀子以圖苟活。眼界狹小,斤斤計較於蠅頭小利,像你這樣的人,又怎麼談得上奪取大雍天下呢?還能不能給北林三萬鬼魂報仇雪恨?!”
“太放肆了!”
曹正淳聞言大怒,周身殺氣森然,指著葉輕語罵道:
“一介刺客死士,怎敢對主子出言不遜,冷嘲熱諷?!”
“別說話。”
江辰抬手說道,雖然語氣很平靜,但是給人的感覺卻是不能違逆的嚴厲。
曹正淳立即屏住呼吸,後退半步;葉輕語也哼了一聲,轉過頭來看著窗外。
室內靜悄悄的。
隻有紅油蠟燭在風中發出“劈啪”的聲音,跳躍的火焰使江辰的身影顯得更加高大挺拔。
江辰走到紫檀木大案前,用長手指輕輕撫摸著那本燒焦了的賬本。
此時此刻他腦海中正在發生從來沒有過的心境變化。
從穿越到低武世界的第一天起,他就成了真太子眼中的看門狗,並且還要被送到太子妃那裏去殺人滅口,成為替身傀儡。為了活命而憤然反擊,綁定扮演係統之後戰戰兢兢的穿上太子的衣服。
後來禦前智索內廠,詹事府立威整飭,早朝演武青氣外放,夜抄轉運司。他每一步走的都隻是為了求生而戰鬥,在刀鋒之上拆招。
但是今夜,看著桌上能夠決定朝廷幾十人生命的大約兩百三十萬兩銀子真實賬目;
看著為了查清事實而甘願簽下了死士契約,冷豔傲骨的葉輕語;
看著恭敬的趴在地上,忠心耿耿的為自己服務的三品高手曹正淳。
江辰的野心越來越大,已經不再是原來的江辰了!
活下去?保命?
不夠!遠遠不夠!
他已經不是苟延殘喘的替身狗奴了!他是大雍朝現在的太子,也是擁有內廠,皇室絕頂神功的大雍正統!
如果今晚為了三十萬兩銀子就向二皇子屈服妥協,私下勾結以求平安,在皇帝隆安帝眼中,在二皇子眼裏,在天下文武百官心裏,江辰依舊隻是個用卑鄙手段脅迫求生的懦夫!
妥協跟苟且偷安不能得到真正的尊敬!隻有用強硬的手腕才能建立起皇帝的威嚴!
江辰往上一看!
一雙深邃的眼睛中所有的猶豫跟計算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份讓人心寒的帝王冷酷跟萬丈豪情!
“曹正淳,你錯了。”
江辰說話的聲音很低,但是在偏殿裏傳出去的時候還是跟遠雷一起震動著:
“拿著賬本去給二弟私自索要錢財,雖然可以得到三個月的俸祿以及休戰期。但是在他的眼裏,孤依然就是可以被威脅才能得到錢財的虛弱病人!”
“我所需要的並不是三十萬兩銀子來解凍俸祿!我要在明天紫宸殿大朝會上,當著父皇跟眾文武大臣的麵,將這二百三十萬兩血賬摔到戶部左侍郎周林臉上!”
江辰一拳打在紫檀木大案之上,震得茶盞搖晃,茶水灑出!
“孤要摧毀二皇子在戶部跟轉運司的所有黨羽!讓帝都內外,文武百官都知道,在大雍朝堂之上,到底誰才是最高貴的皇族!”
江辰昂首挺胸,炯炯有神的目光很傲氣的說道:
“從現在起,大雍儲君的位置歸我所有!想要動我東西的人,就去拿性命來填吧!”
這般氣魄非凡,心胸大增的斷言,震動了整個偏殿!
葉輕語原本是滿麵嘲笑的,但是此刻她目光落到了高堂上那個光芒四射的男人身上。
她第一次感受到這位男士身上有別於他父親葉將軍的帝王之氣以及持之以恒的決心;心中的不屑一文不值,隨之而來的就是發自內心的臣服。
曹正淳更是熱血沸騰,眼眶泛紅!重重的叩在金磚地麵,呐喊:
“主公英明!我太傻了!我是主子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刀,在明天的朝會上,我要血洗朝堂!”
在三個主臣製定完策略之後,密室裏就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穿著飛魚暗紋錦袍的內廠番子滿頭大汗,驚慌失措的跑進密室後,單膝跪地喊道:
“稟廠公!稟殿下!內廠地牢出了大亂子!”
“剛被抄家後押往監獄的漕運轉運司副使薛平,在剛才的時候,在牢房中趁著別人不注意的時候想咬破舌頭,解開衣帶自盡!”
“死了嗎?!”曹正淳的臉色非常難看。
番子趕緊回道:“回廠公!在此之前廠公就下達了命令,在薛平的牢房周圍設有防備,番子們發覺得早,一起把那隻老狗從鬼門關邊上硬拖了回來!”
“不僅如此,薛平受到極刑,在生死關頭精神完全崩潰了!為了求生而主動說出兩年前北林軍軍用物資被截斷的機密口供!”
“呈上!”江辰做了個手勢。
番子把一張沾滿血,冷汗的紙張舉過頭頂。
江辰隨手就接過了口供,葉輕語跟曹正淳也都趕緊圍了上去。
燭光搖曳,在宣紙上歪歪扭扭的寫下了薛平臨死前混亂吐出的秘密:
“兩年前北林軍三十萬石輜重糧餉被截斷,假發特許批文一案,大批文書上加蓋的印記是東宮監國私印無疑;但是當年帶著自己的私印潛入轉運司大堂頒布斷糧鐵令並簽署畫押的人,並非太子本人!”
“那個人穿的是鬥篷,戴著惡鬼麵具,在轉運司後堂所展示出的,就是詹事府正四品典簿韓崇親自發出的特別通行手令以及他的私人印章!”
當看到口供紙上寫的【韓崇】二字,密室裏的氣氛由先前的熱烈又變回了冰點。
典簿韓崇!
為了查清盜印案中真正的幕後黑手,翻遍了東宮的絕密檔案,好不容易才在一本記載前人資料的黃冊上,發現了用朱砂筆畫上黑圈的名字。
詹事府正四品典簿韓崇!
根據檔案記載:韓崇是原太子的心腹大將,負責東宮的印信,機密文書等事務。但是在隆安十八年三月的時候,韓崇突然得了急病在東宮書房裏死了,經過太醫署幾位著名醫師會診之後認定他已經不行了,所以銷戶後被安葬在祖陵中。
而前年北林軍大敗,斷糧的時間為隆安十九年六月!
中間間隔了1年零3個月。
江辰手裏緊緊攥著那份絕密口供,腦海裏各種各樣的信息像狂風一樣碰撞,旋轉。
三年前暴斃而亡的典簿韓崇,在經過太醫署確認死亡之後,兩年前帶著韓崇通行手令簽發斷糧批文的麵具人,轉運司薛平的私賬,以及葉輕語在東宮縫隙中找到的太後親衛死令羊脂白玉佩!
一條深藏於皇宮之中,牽涉到太醫署,太後一黨的勢力以及死人複活的陰謀大網,終於露出了凶惡的麵目!
密室裏麵非常安靜,一根針掉到地上的聲音都能聽見。
江辰把頭抬了起來,用黑曜石一樣深邃的眼神緊緊的盯著曹正淳。
他發出冷冷的笑容,聲音冷冷的像九幽寒冰一樣,一字一句都好像錘擊一般:
“曹正淳,我問你。”
“一個三年前就已經由太醫署聯合會診認定為急症暴斃,銷戶之後歸葬的死人。”
“他是怎樣在兩年前,用自己的通行手令以及私章,來到漕運轉運司簽發斷絕北林軍三十萬石糧餉批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