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火舌舔上裙擺時,謝昭寧已經沒有力氣掙紮了。
她被綁在謝家祠堂的立柱上,手腕磨得血肉模糊。濃煙鑽進喉嚨,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一把燒紅的刀。
隔著越來越旺的火光,她看見了站在祠堂門外的謝明珠。
同樣是謝家女兒,一個狼狽地等死,一個卻穿著華美錦衣,被婢女撐傘護在身後。
謝明珠拿出一張紙,聲音依舊溫柔。
"姐姐,隻要你在認命書上按下指印,我便讓人滅火。"
"你自願退出族譜,自願與靖王世子退婚,再承認自己命帶災煞、克害母親與外祖家。父親答應了,會把你送去莊子,讓你安穩度過餘生。"
謝昭寧看著那張認命書,忽然笑了。
她已經被關在這裏三日。
三日前,父親謝崇山告訴她,母親沈令儀病情惡化,鎮北侯府又被彈劾通敵。隻要她肯與沈家斷絕關係,主動退掉與靖王世子裴硯之的婚約,謝家便會設法救人。
她信了。
她寫下斷親書,也答應不再見外祖父。
可母親沒有得到大夫救治,鎮北侯府也沒有等來謝家的援手。她自己反倒被灌下軟筋散,鎖進了祠堂。
現在,謝明珠連她最後的嫡女身份也要奪走。
"父親呢?"謝昭寧聲音沙啞,"讓他來見我。"
謝明珠輕歎一聲。
"父親不會來的。"
"明日便是謝家祭祖。你一死,我就會記入母親名下,以嫡女身份代替你參加祭禮。"
"父親還說,你性情固執,若是不肯按下指印,便不必留了。"
最後幾個字很輕,卻比祠堂裏的烈火更冷。
謝昭寧死死攥住掌心。
直到此刻,她仍然想不明白。
這些年來,她處處忍讓。謝明珠喜歡她的首飾,她給;看上她的院子,她讓;想跟隨她參加宮宴,她主動去求母親。
就連父親偏愛庶妹,她也從未爭過。
為什麼到最後,這些人還是容不下她?
"姐姐,你不為自己考慮,也該為母親和鎮北侯府想想。"
謝明珠緩緩展開認命書。
"母親隻剩最後一口氣。外祖父一家三日後便會被押入大牢。"
"你若按下指印,我可以求父親給母親請大夫,也可以替沈家留一條血脈。"
謝昭寧呼吸一滯。
火已經燒上她的衣角,灼痛鑽進皮肉。她卻像感覺不到,隻盯著謝明珠。
"你說真的?"
"當然。"
謝明珠命人潑滅門邊一小片火,將認命書與沾了朱砂的印泥放在地上。
隻要謝昭寧點頭,就會有人進去解開繩索。
母親、外祖父、兩個舅舅,還有尚未成年的表弟......
那麼多條命。
而她不過是失去一個名字、一門婚約。
謝昭寧閉上眼睛,指尖微微發顫。
就在謝明珠以為她要答應時,她忽然問:"若我自願讓出一切,為何還要寫我克親?"
謝明珠神情一僵。
謝昭寧看見了。
這張認命書要的根本不隻是她退出族譜。
對方還要她親口認下所有罪名。
母親病重,是她克的。
沈家獲罪,是她害的。
等她死後,謝明珠便能幹幹淨淨地占據她的位置,享受她留下的一切。
而她會成為人人唾棄的災星。
"你不會救他們。"
謝昭寧睜開眼,眸底最後一絲哀求徹底消失。
"就算我按下指印,你們也不會放過母親和沈家。"
謝明珠臉上的溫柔終於淡了。
"姐姐,你為什麼總是這樣固執?"
"隻差你這枚指印,一切便能結束。你為什麼非要拖著所有人陪你受苦?"
謝昭寧幾乎要被她氣笑。
殺人的惡徒,竟反過來責怪將死之人不肯配合。
"因為我不認。"
她一字一句道:"我不認自己克母,不認沈家有罪,更不會承認你有資格取代我。"
謝明珠死死盯著她。
祠堂內,供奉謝氏先祖的牌位被烈火映得一片血紅。
良久,謝明珠收起認命書。
"既然如此,姐姐便帶著你的身份一起死吧。"
她轉身走下台階。
謝昭寧望著她的背影,用盡最後力氣問:"謝明珠,母親病重、沈家獲罪,到底與你們有什麼關係?"
謝明珠腳步微頓,卻沒有回頭。
"等你死了,就不必知道了。"
祠堂大門轟然關閉。
火勢失去控製,迅速吞沒整座祠堂。
房梁砸落,牌位崩裂。謝昭寧的視線被火光染成赤紅,皮肉灼燒的劇痛反而漸漸遠去。
她這一生,從未害過一人。
卻被生父舍棄,被庶妹奪走身份,還連累最愛她的人接連遭難。
她不甘心。
若有來世,她不要再做任人擺布的謝家嫡女。
她要母親活著,要沈家清白,要謝明珠把奪走的一切全部還回來!
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她仿佛聽見一道陌生的聲音。
"好重的怨氣。"
"可惜,還是晚了一步。"
下一瞬,謝昭寧墜入無邊黑暗。
黑暗盡頭,一盞青色魂燈緩緩亮起。
提燈而來的女子一身玄衣,眉目冷清。她踏過翻湧的黑霧,停在謝昭寧麵前。
"謝昭寧?"
謝昭寧警惕地看著她:"你是誰?"
"冥界引魂司,執燈使無妄。"
無妄抬手,青燈照出謝昭寧殘破的魂魄。
數道金色細線貫穿她的四肢,一端連著謝府,一端伸向鎮北侯府,還有一端沒入皇城深處。
最粗的一根,則纏在另一個女子身上。
那女子的麵容,正是謝明珠。
無妄眯起眼。
一個將死之人,命火竟然如此強盛。
可她命盤中最重要的幾處位置,卻像被人硬生生挖空了。
有人不隻想要謝昭寧死。
還在拿她的命,供養另一個活人。
"你想報仇?"無妄問。
謝昭寧沒有立刻回答。
"你能救我母親嗎?"
"若她還沒死,能。"
"能保住沈家嗎?"
"我隻能替你查清真相。能否保住,要看他們犯沒犯該死之罪。"
謝昭寧眼眶通紅,卻沒有落淚。
"沈家世代鎮守北境,外祖父一生忠君。他們沒有通敵。"
"那便查。"
"我還要知道,謝明珠為什麼非要奪走我的身份和婚約。"
無妄看著她:"代價呢?"
謝昭寧低頭看了看自己近乎透明的魂魄。
"我的魂,我的來世,還有這具身體,夠不夠?"
無妄沒有回答。
她順著皇城方向的那根金線伸出手。指尖觸碰命線的刹那,她手中的青燈驟然亮了數倍。
一股熟悉到令她魂魄戰栗的氣息,跨過陰陽而來。
她遺失多年的冥心燈芯,在陽間。
而命線另一端的人,正是謝昭寧的未婚夫——靖王世子裴硯之。
無妄收回手,垂眸看向謝昭寧。
"這樁契約,我接了。"
青燈火焰瞬間沒入謝昭寧眉心。
祠堂內,大火仍在燃燒。
被燒斷的房梁轟然倒塌,砸碎了供桌。焦黑的屍體靠在立柱旁,早已沒了氣息。
片刻後,那具屍體的手指忽然動了一下。
謝昭寧睜開眼。
烈火撲麵而來,她的臉上卻沒有半分驚慌。
她抬手按住地麵,幽藍冥火順著指尖散開。困在祠堂中的亡魂紛紛現身,替她推開壓在腿上的房梁。
一具焦屍指向東側牆壁。
"暗門......"
謝昭寧拆下謝氏牌位後的機關,從暗門走出火場。
祠堂外,謝明珠正在聽下人稟報火勢。
她身後站著一個渾身焦黑的小丫鬟。那丫鬟死死抓著她的衣擺,嘴裏不斷重複兩個字。
"償命。"
謝明珠若有所感,猛然回頭。
火光中,本該被燒死的謝昭寧一步步走了出來。
四周驚叫聲驟起。
謝明珠臉色慘白,踉蹌著後退。
"你......你怎麼可能還活著?"
謝昭寧看了一眼她身後的亡魂,唇角緩緩勾起。
"妹妹。"
"你身後的孩子,為何一直喊你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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