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死寂。
清遠殿內,安靜得能聽到窗外寒風嗚嗚的聲響,能聽到殘燈中火苗跳動的細微劈啪聲。
蕭乾臉上的譏諷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陰沉,像是吞了一隻蒼蠅。
他萬萬沒有想到,蕭辰會來這一手。
自請謫往皇陵?
這不是乖乖受罰,這是以退為進,把事情往絕路上鬧!是把刀架在他和皇後的脖子上!
太祖皇陵是什麼地方?那是大晟皇室的龍脈所在,是供奉曆代先皇靈位的聖地。讓皇子去守陵,本身就是一種極重的處罰,意味著被徹底踢出權力中心,終身圈禁。
但問題是——蕭辰不是被降罪去守陵,而是"自請"去守陵,理由還是"替母妃贖罪"。
這個消息一旦傳出去,會變成什麼樣?
全天下的人都會說:皇後苛待庶子,把一個十六歲的皇子逼得要去皇陵躲災!太子仗勢欺人,容不下兄弟,要當庭杖責親弟弟!
那些禦史言官是什麼人?是聞著血腥味就撲上去的蒼蠅。到時候,彈劾皇後"善妒狠毒"、彈劾太子"不仁不孝"的折子,能把整個鳳儀宮淹沒!那些本來就對趙家專權不滿的清流官員,更會借機發難!
"你......"蕭乾的臉色鐵青,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蕭辰,眼中閃過一絲殺意,"你在威脅本宮?"
"臣弟不敢。"蕭辰伏在地上,聲音恭順得挑不出半點毛病,"臣弟隻是想盡一個兒子的孝心。"
好一個不敢!好一個孝心!
蕭乾氣得手都在發抖。他這才發現,眼前這個十六歲的弟弟,和以前那個唯唯諾諾、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軟柿子,判若兩人。
他到底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心機深沉了?
蕭坤在一旁急了,往前跨了一步,指著蕭辰的鼻子罵道:"太子哥,別聽他胡扯!他這是裝可憐!這是在要挾母後!直接把他拖出去打!打死了算我的——"
"閉嘴!"
蕭乾厲聲喝止,聲音裏帶著壓抑的怒火。
蕭坤被這一聲吼嚇得一哆嗦,悻悻地退到一邊,不敢再說話。
蕭乾不是蠢人。蕭坤沒看出來的利害,他看得一清二楚。這頓板子今天要是真打下去,蕭辰的哭聲和喊聲傳出去,事情就鬧大了。到時候父皇問起來,他和母後都落不到好。
父皇雖然這些年疏遠了柳氏母子,但蕭辰畢竟是他的親生兒子。皇後杖責皇子,這在任何朝代都是大忌。
可要是不打......
他今天帶著八個侍衛、浩浩蕩蕩地從東宮一路走到清遠殿,就是為了給蕭辰一個教訓,讓他知道誰才是這個宮裏的主子。如果灰溜溜地走了,太子的臉麵往哪擱?以後他還怎麼在其他兄弟麵前立威?
蕭乾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怒火壓了下去。他忽然冷笑了一聲,聲音陰冷:
"九弟倒是長進了,出去摔了一跤,回來就學會跟本宮耍嘴皮子了。"
他緩步走到蕭辰麵前,靴子踩在金磚上,發出沉重的聲響。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跪在地上的弟弟,目光像刀子一樣在蕭辰臉上刮過:
"皇陵就不必去了。母後仁慈,不會真怪罪柳婉儀。衝撞鳳駕的事,母後寬宏大量,不追究了。"
說到這裏,他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惡毒的光:
"不過——九弟既然有這份孝心,大冷天的,本宮也不忍心讓你跑皇陵一趟。不如這樣,你跪下,給本宮磕三個響頭,叫聲'大哥饒命',今天這事,便算了。"
小福子在一旁聽到這話,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死死咬住嘴唇才沒哭出聲。
讓皇子給太子磕頭求饒?
這不是行禮,這是當眾的、赤裸裸的侮辱!是要把蕭辰的尊嚴踩在腳底下,碾成碎末!如果今天真磕了這三個頭叫了饒命,蕭辰以後在所有皇子、所有太監宮女麵前,將永遠抬不起頭。
蕭坤卻哈哈大笑,拍著手道:"對!磕三個響頭,叫聲大哥饒命,今天的事就翻篇!九弟,這麼便宜的事,你上哪找去?還不快謝恩?"
蕭辰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金磚。
金磚地麵冰得刺骨,寒意順著皮膚滲進骨頭裏。他的拳頭在袖子裏攥得指節發白,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血絲,他卻感覺不到疼。
三個響頭。
他前世活了三十年,從實習社畜做到項目總監,見過無數勾心鬥角、明槍暗箭,卻從未給任何人下跪磕頭。職場上的屈辱他受過,甲方的刁難他忍過,老板的罵他挨過,但下跪——沒有過。
今天,卻要在一群人麵前,給一個想要他命的混蛋磕頭。
屈辱嗎?屈辱。
憤怒嗎?憤怒。
但這些情緒被他死死壓在心底,像壓縮到極致的彈簧,壓得越狠,將來彈得越高。
他現在沒有任何資本去硬剛。沒有人脈,沒有權力,沒有軍隊,甚至連這具身體都瘦弱得不堪一擊。硬剛,就是以卵擊石,就是送命。命都沒了,還談什麼尊嚴?還談什麼回家?還談什麼工業革命?
韓信能受胯下之辱,他蕭辰就能忍這一時之氣。
忍。
必須忍。
蕭辰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翻湧的情緒壓回胸腔最深處,壓成一顆堅硬的、冰冷的種子。
他抬起頭,額頭已經因為剛才那一磕而紅了一片。他沒有看蕭乾臉上那得意的笑,也沒有看蕭坤嘲諷的嘴臉,更沒有看那些侍衛臉上看好戲的表情。
他將雙手撐在地上,彎下腰。
"咚。"
第一個響頭,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聲音沉悶,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咚。"
第二個響頭,比第一個更重,額頭磕破了皮,鮮血順著眉心滲了出來,溫熱的液體流進眼角,一片猩紅。
"咚。"
第三個響頭,蕭辰用盡全力,震得眼前金星直冒,額頭已經麻木得感覺不到疼痛。
"臣弟......多謝太子殿下恩典。"
蕭辰伏在地上,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像是一潭冰封的死水。
蕭乾盯著他看了很久,眉頭越皺越緊。他想從蕭辰臉上找到屈辱、憤怒、不甘或者恐懼的痕跡——這些是他預期中的反應。但他什麼都沒找到。
這個九弟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沒有憤怒,沒有屈辱,甚至連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都沒有。平靜得讓人心慌,平靜得讓人脊背發涼。
蕭乾忽然覺得有些索然無味。
他本來是來看蕭辰痛哭流涕跪地求饒的,結果這場戲完全沒有按照他預想的劇本走。蕭辰磕了頭,但那感覺不像是認輸,倒像是......在蟄伏。
"哼。"
蕭乾無趣地冷哼一聲,一甩袖子,玄狐大氅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弧線:"我們走。"
他轉身大步走出殿門,蕭坤愣了一下,連忙帶著侍衛們跟上去。臨走前,蕭坤回頭看了一眼仍然伏在地上的蕭辰,啐了一口:"什麼東西。"
殿門被重重關上,寒風灌入,吹得那盞殘燈終於徹底熄滅。
殿內陷入一片昏暗,隻剩下窗外透進來的灰白雪光。
小福子連滾帶爬地撲過來,扶起蕭辰,眼淚嘩嘩地流,用袖子去擦他額頭上的血:"殿下!您的額頭......流了好多血......那些人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
蕭辰伸手摸了摸額頭,觸手是黏膩的、溫熱的血。
但他笑了。
他撐著小福子的肩膀站起來,雖然身形還有些搖晃,但那雙眼睛裏的光,亮得驚人。
因為他的腦海中,係統的聲音正在響起:
「叮——支線任務完成。」
「危機化解。宿主成功以退為進,保全自身與母妃。」
「任務獎勵發放:『高爐冶煉技術』知識包。」
「蒸汽子係統進度+2%。當前進度:2%。」
一瞬間,龐大而繁複的信息如同潮水般湧入蕭辰的腦海,不是文字,不是圖片,而是一種更深層的、仿佛與生俱來的"知道"。
焦炭與鐵礦石的最佳配比、高爐內部的氣流循環原理、耐火磚的燒製溫度和粘土比例、爐溫控製的關鍵節點、鐵水出爐的時機判斷、爐渣的分離方法......
大量超越這個時代數百年的冶金知識,以一種強行灌輸的方式,深深烙印在他的記憶中,仿佛他已經在高爐邊工作了十年、二十年。
蕭辰緩緩握緊了拳頭,指節發出哢哢的聲響。
高爐冶煉。
這是工業革命的基石。是製造蒸汽機、火槍、火炮、鐵路、輪船的起點。是撬動整個文明進程的第一根杠杆。
這些知識,在這個農耕時代的世界裏,價值萬金。不,是無價之寶。
他抬起頭,望向窗外那片鉛灰色的天空。鉛雲低垂,大雪紛飛,遠處的宮牆在風雪中若隱若現。
太子蕭乾,皇後趙氏,鎮國公趙崇......
你們加在我身上的屈辱,我記下了。這三個響頭,我記下了。今天流的血,將來我會讓你們千倍百倍地還回來。
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蕭辰用袖子擦掉額頭上的血跡,動作緩慢而沉穩。他對正在哭泣的小福子說:"別哭了。去打盆熱水,把血洗幹淨,再找些金瘡藥來。"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聲音低沉卻堅定:
"從今天起,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小福子抬起頭,淚眼朦朧中,他忽然發現自己的主子好像哪裏變了。
還是那張臉,還是那身舊衣服,還是那個破破爛爛的清遠殿。
但那雙眼睛裏的光,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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