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黃三吐了個煙圈,煙圈在滿是灰塵的空氣裏散開來,他上下打量了周磊兩眼,目光落在他腳上那雙幾百塊的運動鞋上,臉上的笑帶著點居高臨下的味兒。
“我叫黃三,在這一片做點小買賣。”他抬腳踢了踢腳邊的碎磚頭,“這地方王胖子跟我打過招呼,說有人要租,我還以為是多大的老板呢,看著麵生啊,外地回來的?”
“我叫周磊,鋼廠老周家的小子,剛從上海回來。”周磊把卷尺收起來,沒伸手跟他握,“打算開個食堂,給周邊老頭老太太做點熱乎飯。”
“食堂?老年食堂?”黃三像是聽見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回頭跟身後兩個小弟對視一眼,三個人都笑了起來,笑聲在空蕩的房子裏嗡嗡響,“兄弟,不是哥說你,你這腦子是不是在上海待傻了?這地方的老頭老太太啥德行我最清楚,一分錢能掰成兩半花,你給他們做五塊錢的飯,他們都嫌你賺得多,能來吃才怪。”
他往前走了兩步,煙蒂扔在地上用鞋尖碾滅,語氣裏帶著點掏心窩子的勁兒,說出來的話卻涼得很:“聽哥一句勸,這地方別開食堂,沒用。你要是真想做老年人生意,不如跟我幹,我那店就在隔壁,賣理療儀、保健品,老頭老太太信這個,你給他們講兩句健康知識,忽悠忽悠,幾萬塊錢的東西搶著買,比你起早貪黑做飯賺得多一百倍。”
馬大壯在旁邊急得直給周磊使眼色,讓他別跟黃三嗆著,這人是本地出了名的渾不吝,惹上了沒完沒了。
周磊笑了笑,語氣很淡:“我不會忽悠人,就會做點實在飯,賺點良心錢。你那買賣我幹不來。”
黃三臉上的笑一下子就收了。
他盯著周磊看了兩秒,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兄弟,話別說這麼滿。在這一片開買賣,抬頭不見低頭見,多個朋友多條路,別到時候路走窄了,再後悔就來不及了。”
“路寬不寬,走了才知道。”周磊迎上他的目光,沒躲,“不勞你費心。”
“行,有骨氣。”黃三點了點頭,從兜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名片拍在滿是灰塵的窗台上,“等你啥時候開不下去了,或者遇到啥麻煩了,隨時找哥。哦對了,提醒你一句,這地方最近不太平,裝修的時候看好東西,別半夜玻璃被人砸了,廚具讓人偷了,得不償失。”
說完他擺了擺手,帶著兩個小弟晃晃悠悠地走了,鐵門被他踹得哐當一聲響,震得牆上的牆皮又掉下來一塊。
人走了半天,馬大壯才長長籲了口氣,拍著胸口說:“我的媽呀,你剛才跟他硬剛啥呀?這人真敢下手,上次賣水果的老張因為搶了他生意,半夜讓人把一三輪車水果全踩爛了,報警都沒用,沒人敢作證。他剛才那話就是威脅你呢,說要砸你玻璃!”
“他也就敢放兩句狠話。”周磊拿起窗台上那張名片,隨手撕成了碎片扔在牆角,“真敢鬧事,警察第一個抓他,他現在正賣保健品騙錢呢,不敢把事鬧大,剛才那幾句也就是嚇唬嚇唬外地人,想讓他知難而退,或者主動交點保護費。真要跟他硬碰硬,他比誰都慫。”
馬大壯還是愁眉苦臉的,蹲在地上拿樹枝劃拉地麵算賬:“你看,我就說這地方不好幹吧,還沒開業呢,先把黃三得罪了。我給你算啊,房租王胖子說一年一萬八,給咱便宜兩千,一萬六,但是得一次性付半年,八千。裝修地麵、刷牆、換玻璃、改水電,最少得兩萬塊錢。廚房的灶台、蒸箱、冰櫃、鍋碗瓢盆,買二手的也得兩萬多。大廳的桌椅板凳,買那種舊的塑料桌椅,兩千塊錢夠了。再加上頭一個月買菜買米買油的錢,五千塊錢打不住。你這剛開業,最少得雇四個人吧?兩個廚子,兩個打雜的服務員,一個月工資就得一萬多。雜七雜八加起來,頭一個月你就得扔進去七萬多,你那八萬塊錢夠幹啥的?萬一第一個月沒人來,你第二個月就轉不動了。”
“不用雇那麼多人。”周磊早就算過賬,“我先不雇廚子,我自己顛勺,我在上海開養老院那幾年,天天在後廚盯著,大鍋菜做得不比館子裏的差。打雜的也不用多雇,找兩個家在附近的下崗大姐,一個月開兩千五,管中午一頓飯,不少人願意來。等後麵生意好了再招人。”
“你自己炒菜?”馬大壯瞪大眼睛,“你一個大老板,自己顛勺?那不得累死?”
“創業初期,哪有那麼多講究。”周磊拍了拍他的肩膀,“場地沒問題,房租也合適,明天你幫我跟王胖子把合同簽了,先把鑰匙拿過來,找兩個工人先收拾衛生、改水電,我今天先去找王桂蘭,把管後廚的人定下來,她要是能來,能省一半的心。”
“你現在就去啊?”馬大壯看了看手機,“這才九點多,她這會兒正好在菜市場賣菜呢,我拉你過去。對了,你跟她談的時候別提工資開四千先,先探探她口風,萬一她獅子大開口呢?”
“四千塊錢,在咱縣招她這樣的,一點都不虧。”周磊笑著往外走,“她值這個價。”
三輪摩托突突突地開到菜市場門口,還沒進去就聽見裏麵鬧哄哄的,吆喝聲、討價還價聲、殺魚的水聲混在一起,地上濕漉漉的,爛菜葉被踩得黏在地上,空氣裏混著魚腥味、爛白菜味和炸油條的香味,是周磊熟悉了二十多年的味道。
王桂蘭的菜攤在菜市場靠裏麵的位置,支著個藍色的防雨棚,白菜、蘿卜、土豆擺得整整齊齊,上麵還灑著水,看著新鮮。她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腰上係著個沾了泥點的圍裙,手上戴著露出指頭的線手套,手背上長著好幾個紫紅色的凍瘡,有兩個裂了口子,貼了醫用膠布,露在外麵的指尖凍得通紅。
這會兒她正給一個老太太稱白菜,秤杆翹得高高的,麻利地把白菜裝在塑料袋裏遞過去:“張姨,三塊二,你給三塊就行,今天白菜剛從地裏拉回來的,甜著呢,回去燉粉條最好。”
老太太樂嗬嗬地遞過去錢,拎著白菜走了。
王桂蘭抬頭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風刮過來她攏了攏領子,正好看見周磊和馬大壯走過來,她認得馬大壯,笑著打了個招呼:“大壯啊,今天沒拉活啊?買點啥菜?”
她目光落在周磊臉上,覺得有點麵生,又認不太出來,搓了搓手上的泥,露出個爽利的笑:“小夥子,要點啥?土豆剛上的,麵得很。”
周磊站在菜攤前,看著她凍得通紅的手和臉上因為常年風吹日曬出來的細紋,知道就是眼前這個女人,前世為了給兒子湊學費,在沈陽給人當保姆,一天給老頭擦三次身,洗不完的衣服尿布,累得腰都直不起來,最後兒子畢業留在了沈陽,她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還是回來在菜市場賣菜。
他笑了笑,開門見山:“蘭姐,我不買菜。我叫周磊,是以前鋼廠老周主任家的兒子,剛從上海回來,想找你談個工作的事兒。”
王桂蘭愣了一下,挑了挑眉毛,顯然沒反應過來。
“找我談工作?”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笑了,“我一個賣菜的,有啥好談的?你別是找錯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