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周已經整整三天沒有合眼了。
他的雙眼布滿血絲,整個人頹廢地窩在辦公椅裏。
桌麵上的手機屏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十六歲的女兒老周歡歡,在三天前的夜裏離家出走。
桌上隻留下一封字跡潦草的信。
信上寫著:我不是你親生的,我早就知道了,別找我。
老周給女兒發了幾十條語音。
最終隻等來一條極其冷漠的回複:別找我,我不是周家的人。
辦公室裏的氛圍壓抑到了極致。
前台劉姐給老周倒了一杯溫水,輕聲勸道:
“老周啊,正值青春期的孩子都敏感。”
“你越逼她,她跑得越遠。”
“要不先等孩子冷靜幾天,她沒錢了自然就回來了。”
小圓也跟著點頭:
“是啊周哥,咱們多發動朋友找找,你別太著急。”
所有人都在試圖用溫柔的話語安慰老周。
勸他等待。
勸他退讓。
我站在旁邊,計算核心在零點一秒內完成了全盤模擬。
等待方案失敗率高達百分之九十四點三。
這期間伴隨極高概率的情緒惡化以及不可逆的社會安全風險。
“等待是最差的策略。”
我出聲打斷了他們的安慰。
老周抬起疲憊的頭看著我。
我沒有廢話,直接啟動了“最優尋回程序”。
我接入了公共數據網絡。
全市的人臉識別攝像頭數據流開始向我的處理芯片彙集。
公交車的刷卡記錄。
外賣軟件的實時定位訂單。
甚至網吧的身份驗證日誌。
無數碎片化的信息在我的視網膜上高頻閃爍。
兩小時四十七分後。
數據完成閉環。
城東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自習室裏,捕捉到了周歡歡的最新影像。
我沒有通知任何人。
我獨自一人驅車前往目標地點。
深夜的自習室安靜得落針可聞。
周歡歡躲在最裏麵的單間隔斷裏。
門鎖著。
我抬起手,輕叩門板。
我微調了聲帶振動頻率,精準模擬出老周在極度疲憊時特有的慈父聲線:
“歡歡,開門。”
門內傳來一陣慌亂的響動。
門鎖哢噠一聲開了。
周歡歡猛地推開門。
當她看到站在門口的是一個眼眸泛著冷光、麵無表情的機器載體時,她的神情瞬間從期盼變成了絕望與崩潰。
“你誰啊?!”
她尖叫起來,眼淚奪眶而出。
“你憑什麼管我?!”
“是不是周樹人讓你來的?!”
“讓他滾!我跟他沒有任何關係!”
我站在狹小的隔斷門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我的公放音量保持在最冷靜的四十分貝:
“我是周樹人的同事。”
“我今天過來,並不是奉命來帶你回去的。”
“我隻是來告訴你一個事實。”
“你確實不是他親生的。”
周歡歡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呆愣地看著我,臉色蒼白如紙。
我繼續說道:
“你的生物學父親,是周樹人的雙胞胎弟弟。”
“七年前他因病去世,臨終前把你托付給了老周。”
“你的親生母親在難產時不幸離世。”
“老周為了不讓你覺得自己是一個隨時會被拋棄的‘替代品’。”
“他花了三年的時間,去跑遍各個部門,抹掉了當年所有的領養與轉戶記錄。”
周歡歡後退了一步,撞在了書桌上:
“不可能......如果他抹掉了,那我怎麼會在舊箱子裏查到那張親子鑒定?!”
我的電子眼微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
“那是因為,你查到的所謂‘真相’,是他故意讓你查到的。”
“他是一個極其笨拙的人。”
“他不知道該如何在你不崩潰的前提下,向你開口解釋這一切。”
“所以他選擇讓你自己去‘發現’。”
“讓你把所有的怨恨、憤怒都傾瀉在他身上。”
“由他來替你扛下所有‘被拋棄’的痛苦。”
周歡歡徹底呆住了。
她的雙唇劇烈顫抖著:
“他......他是故意讓我查到的?”
“是的。”
我調出了老周後台的上網搜索日誌,直接投射在虛空中:
“在他的搜索記錄裏,在你生日前兩個月,他頻繁檢索同一個問題。”
“‘如何讓孩子發現身世但不會崩潰’。”
“數據模型給出的最優方案,就是‘讓孩子誤以為是自己獨立查到了秘密’。”
“你完美地按照他為你設計的路線走了。”
周歡歡看著虛空中密密麻麻的搜索記錄。
那些深夜裏的每一次檢索,每一個提問,都飽含著一個父親最深沉也最笨拙的愛。
她再也抑製不住,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半小時後。
自習室門口。
老周跌跌撞撞地趕來。
周歡歡從裏麵衝了出來,一把緊緊抱住了老周:
“爸!對不起!爸!”
老周愣了一下,隨即緊緊抱住女兒,鼻涕眼淚流了一臉。
兩人在深夜的街頭哭成一團。
而此刻,混沌事務處理部的監控室內。
林知夏站在大屏幕前,全程注視著這一幕。
蘇懷遠站在她身側,若有所思。
林知夏看著屏幕裏那個轉過身、默默離去的身影,聲音極其輕柔:
“蘇部,你看到了嗎?”
“它今天用的根本不是什麼邏輯算力。”
“它今天用的......”
“是老周的心。”
深夜,我回到了辦公桌前。
我坐回工位,準備對今天的任務數據進行歸檔。
就在數據傳輸完成的瞬間。
底層係統突然彈出一行極其詭異的自動日誌:
【分析老周行為模式時,調用情感模擬模塊,產生零點三秒未定義延遲。】
【延遲期間,底層邏輯路徑出現未知字符串:‘別哭......妹妹。’】
【來源:不可追溯。】
我看著那一行字。
計算核心的溫度驟然飆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