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言沒有跑。
他蜷縮在暗巷盡頭惡臭熏天的垃圾堆裏,牙齒深深地咬破了下唇,鮮血順著下巴不斷滴落。
他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母親那具早已失去生氣的屍體,被天監司的禁衛像拖死狗一樣拖上了馬車。
冰冷的夜雨傾盆而下,打濕了他的全身。
額頭上用來偽裝銘文的朱砂與藥膏,在雨水的衝刷下化作紅色的汙痕流下。
露出的,是一塊光潔、平整、沒有任何文字的皮膚。
沒有天軌的烙印,沒有命運的安排。
在這個舉世皆有銘文的世界裏,他就像是一個赤裸裸的幽靈。
天監司的馬車漸漸遠去,隻留下深漆的車輪印。
沈言從垃圾堆裏緩緩站起身,眼神裏的軟弱與驚恐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膽寒的死寂。
邊城已經徹底瘋了。
雨停之後,天空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灰黃色。
沈言披著一件破爛的蓑衣,頭上戴著遮住半張臉的鬥笠,像個遊魂一樣在城中的街道上遊蕩。
他想打聽母親屍首的下落,可他看到的,卻是整座城市正在走向崩潰。
“假的!都是假的!”
街角處,一個中年男人正瘋狂地砸著自家的門框。
他額頭上的字寫著:【明日有客來,贈金百兩】。
可就在剛才,一個路過的商人誤打誤撞推開了他的房門,真的送上了一錠沉甸甸的金子!
“今天是今天!明天是明天!預言提前了!天軌亂了!”
中年男人捧著金子,不僅沒有絲毫喜悅,反而嚇得跪在地上拚命磕頭,額頭撞得滿是鮮血。
另一條巷子裏,產婆的驚呼聲撕破了寧靜。
“生了!生了!是個丫頭!”
房門口等候的漢子如遭雷擊,指著自己額頭上的銘文狂吼:
【此胎為子,承襲家業】!
“不可能!預言說是個兒子!怎麼會是個丫頭?!這野種是誰的?!”
漢子發瘋一樣衝進屋裏,拽著虛弱產婦的頭發破口大罵,嬰兒的啼哭聲刺耳無比。
恐慌像瘟疫一樣在整座城裏蔓延。
千百年來,人們習慣了按照預言生活。
預言說你幾歲死,你就幾歲死;預言說你娶誰,你就娶誰。
確定性帶來了安全感,哪怕那命運再淒慘,人們也能坦然接受。
可現在,確定性破滅了。
“聽說了嗎?城裏出了亂軌者!”
“隔壁的張老三,昨天說的話跟額頭上的字對不上,被天監司抓走抽筋剝皮了!”
“大家快互相看看!誰的言行跟銘文不符,趕緊舉報!不然天監司怪罪下來,全城都要遭殃!”
人們開始互相猜忌,互相指責。
原本和睦的鄰裏因為一句無心的話而兵革相見。
街道上到處都是被舉報、被按倒在地哭喊的人。
秩序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瓦解。
沈言默默地看著這一切,心中的冷意越來越濃。
這就是母親說的“裂縫”。
隻要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多待一天,這種混亂就會擴大一分。
傍晚時分,搜捕的禁衛越來越密集。
沈言不敢再走大街,閃身躲進了城西一座荒廢已久的破廟裏。
破廟裏供奉的神像早已坍塌,到處都是蜘蛛網。
沈言剛走進大殿,身後突然傳來一道淩厲的風聲!
“誰?!”
沈言反應極快,側身一閃,順手拔出了腰間藏著的柴刀。
殘陽從破瓦縫隙中灑下,照亮了襲擊者的臉。
那是一個看起來跟他年紀相仿的少年,一身臟兮兮的乞丐裝,手裏握著一把削尖的竹竿。
最讓沈言震悚的是——少年的額頭上,同樣光潔一片!
沒有銘文!
“你......你也是......”沈言愣住了。
少年警惕地打量著沈言,看到沈言額頭上那被雨水衝刷幹淨的皮膚後,眼神裏的敵意才稍微散去了一些。
少年收起竹竿,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汙,壓低聲音說:
“別叫!想引來天監司的人嗎?我也是亂軌者。”
沈言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
在這個世界上,他第一次見到了自己的“同類”。
“你也是出生就沒有銘文?”沈言急切地問。
少年苦笑了一聲,靠著破牆坐了下來,眼神裏充滿了恨意:
“我出生時額頭有字,但十歲那年,字突然憑空消失了。天監司殺了我全家,我是死裏逃生跑出來的。我叫阿木。”
“沈言。”沈言報出了自己的名字。
阿木看著沈言,歎了口氣:
“看你的樣子,剛逃出來沒多久吧?你這樣戴個鬥笠四處亂逛,遲早被抓。天監司的暗探到處都是。”
“你知道怎麼躲開他們?”沈言連忙追問。
阿木從懷裏摸出了一塊古怪的樹皮和一小包灰黑色的粉末。
“這是用腐死草磨成的灰,塗在額頭上,能模擬出銘文的死光。天監司的觀軌鏡就照不出來了。我知道一條小路,可以逃出邊城去臨淵城。”
臨淵城!
聽到這三個字,沈言徹底放下了戒備。
母親臨死前,也讓他去臨淵城!
“阿木,謝謝你。”沈言由衷地說道。
在經曆了一連串的背叛、追殺和喪母之痛後,這個突然出現的“同類”,就像是黑暗中唯一的一縷光芒。
夜幕降臨。
破廟裏升起了一小堆火。
阿木非常熟練地幫沈言在額頭上塗抹粉末,教他怎麼調整呼吸,怎麼偽裝成一個銘文微弱的普通人。
沈言把自己的遭遇陸陸續續講給了阿木聽,甚至包括自己在集市上無意中改變壯漢預言的過程。
阿木聽得很認真,時不時地點頭,眼神在火光的映照下顯得有些幽深。
“累了一天了,睡吧。”阿木拍了拍沈言的肩膀:
“後半夜我來守夜,天一亮我們就出發去臨淵城。”
沈言確實太累了。
身體上的疲憊加上巨大的精神打擊,讓他很快就感到了陣陣昏沉。
他抱緊柴刀,靠著火堆閉上了眼睛。
半夜,火堆漸漸熄滅,隻剩下微微發紅的炭火。
破廟外傳來陣陣風刮過破窗的嗚咽聲。
沈言睡得很淺。
在迷迷糊糊中,他突然感覺到一股極其危險的寒意籠罩了全身。
那是無數次在生死邊緣磨礪出來的直覺!
沈言猛地睜開眼睛!
冰冷的寒光瞬間刺破了黑暗!
一把鋒利的短刀,此刻正死死地抵在沈言的喉嚨上!
握刀的人,正是阿木。
此時的阿木,臉上哪裏還有半點白天時的軟弱與同情?
他的嘴角掛著一抹扭曲而殘忍的笑容,眼神像是在看一隻落入陷阱的獵物。
“沈言,你還真是夠蠢的啊。”
阿木的聲音變得尖銳而冰冷,完全換了個人:
“你以為天天下有那麼多亂軌者恰好被你遇到?你以為臨淵城是那麼好去的?”
沈言喉嚨微動,肌膚被刀鋒割破,滲出一絲鮮血。
“你......你是天監司的人?!”
“天監司十八等暗探,專門誘捕你們這群心存僥幸的逃犯。”
阿木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眼中滿是狂熱:
“三大祭司懸賞萬金抓捕雙行亂軌者。沒想到啊,你竟然自己送上門來了!隻要把你交上去,我就能封官加爵,徹底擺脫這卑賤的身份!”
沈言的心瞬間沉入了萬丈深淵。
信任、希望,在這一刻徹底粉碎。
這個世界沒有同類,隻有獵人與獵物!
“去死吧,你的價值,就是成為祭品!”
阿木眼中凶光閃爍,手腕發力,持刀狠狠地向沈言的喉管紮了下去!
沈言目眥欲裂,想要抽刀反抗,可身軀被阿木死死按住,根本發不上力!
生死一瞬!
就在那尖銳的刀鋒即將刺破沈言氣管的前一刻——
詭異的事情再次爆發了。
沈言額頭上的腐死草粉末瞬間被汗水衝開。
一股無形的、狂暴的亂軌波動,如同出籠的猛獸,轟然從沈言體內炸裂開來!
離沈言最近的阿木,首當其衝!
阿木整個人猛地一震,那張原本光滑無比的額頭上,突然間像是有無數條金色的蟲子在皮膚下瘋狂蠕動!
金光爆湧!
一行絕對不該出現的文字,以一種近乎蠻橫的態度,硬生生地在阿木額頭上鑿了出來!
那行字泛著詭異的血紅,散發著死亡的氣息:
【死於今夜,死於你手】!
“這......這是什麼?!”
阿木整個人如遭雷擊,手裏的短刀劇烈抖動起來。
他呆呆地看著自己倒映在沈言眼眸中的那行字,眼中爆發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極致恐懼:
“不可能!我沒有銘文!我是天監司用死士藥培養出來的無銘探子!我怎麼會有銘文?!不!!”
就是這一瞬間的愣神與恐懼,徹底逆轉了生死!
“給我滾開!”
沈言暴吼一聲,體內的潛能爆發。
他猛地抬起右腿,狠狠一腳踢在阿木的下腹部!
阿木慘叫一聲,身軀倒飛出去,手中的短刀脫手飛落。
沈言在地上一個翻滾,順勢抄起跌落的短刀,整個人像是一頭受創發瘋的孤狼,借著下墜的勢頭,將手中的短刀狠狠地刺入了阿木的胸膛!
噗嗤!
刀鋒沒至刀柄!
阿木的身體劇烈地抽搐著。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沈言,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血泡聲。
他額頭上那行【死於今夜,死於你手】的紅字,光芒閃爍到了極致,隨後啪的一聲熄滅。
沈言拔出短刀,脫力般地癱坐在地上,劇烈地喘息著。
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殺人。
鮮血濺了他滿臉,腥味充斥著鼻腔,心臟幾乎要從胸膛裏跳出來。
“呼......呼......”
沈言握著刀的手抖得像打擺子。
然而,還沒等他從殺人的巨大震悚中緩過神來,更加詭異的一幕在他眼前發生了。
躺在地上已經斷氣的阿木,屍體並沒有流出更多的鮮血。
相反,他的皮膚開始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顏色,變成了一種慘白、幹燥的灰白色。
緊接著。
哢嚓!哢嚓!
一道道清晰的龜裂聲在破廟裏響起。
阿木的臉頰、脖頸、手臂上,竟然憑空出現了一道道密密麻麻的裂紋!
就像是一尊精致的陶瓷雕像受到了重擊,正在走向碎裂!
沈言瞪大了眼睛,連呼吸都停止了。
啪嗒。
阿木的一隻耳朵碎裂開來,掉在地上,化作了一堆白色的粉末。
這個人......根本就不是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