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臉頰瞬間燙得像被潑了開水。
手心冰涼。
冷汗密密麻麻地滲出來。
小雅是上個月才進公司的實習生。
小姑娘平時文文靜靜,跟誰說話都客客氣的。
她發這條朋友圈是什麼意思?
是在陰陽怪氣地嘲諷我昨晚的擺爛行為?
還是王胖子安排她故意釣魚,準備拿我們兩個開刀立威?
我站在小雅的工位旁邊。
腦子裏亂成了一鍋粥。
周圍幾個同事已經偷偷往這邊瞄了。
眼神裏帶著幾分古怪和戲謔。
我漲紅了臉,壓低聲音,結結巴巴地湊過去解釋。
“小......小雅,你趕緊刪了吧。”
“我昨晚那是發瘋,腦子進水了。”
“要是讓王胖子看到,他肯定以為是我教唆你的,到時候咱倆都得被扣光績效......”
小雅抬起頭。
她的雙眼有點發紅,眼眶裏泛著一層細微的水光。
她沒有聽我的話去按刪除鍵。
反而伸手把手機屏幕往我這邊推了推。
微信界麵上,停留在她剛剛發出的那條朋友圈。
下麵的第一條評論,來自一個叫“媽媽”的頭像。
【閨女,我就說你怎麼天天在朋友圈賣減肥藥,連親戚都來問我你是不是做傳銷了......原來是你們公司逼的啊。晚上想吃啥?媽給你做。】
小雅深吸了一口氣。
她聲音很低,低得隻有我和她兩個人能聽見。
“林哥,我沒嘲諷你。”
“我昨天看到你發的那條,我也複製了一遍。”
“你知道嗎?”
“自從進了這家公司,我每天都要發三條劣質廣告。”
“我大學同學把我拉黑了半數,我爸媽以為我學壞了。”
小雅咬著下唇,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我每天都覺得自己像個沒有尊嚴的推銷機器。”
“可是今天發了這條,我媽終於給我評論了。”
“我覺得......這樣發,心裏舒服點。”
“至少能讓我覺得,我還是個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公司的廣告噴頭。”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
喉嚨裏像塞了一塊幹枯的棉花,一句勸誡的話也說不出來。
我以為我是那個唯一的窩囊廢。
可原來,大家都在這片沼弈裏窒息了太久。
那天中午,辦公室裏的氣氛詭異到了極點。
大家依然低頭吃著外賣。
鍵盤敲得劈裏啪啦響。
但隱隱約約的,某種說不清道不清的東西,正在空氣裏緩慢蔓延。
下午兩點半。
是公司規定的第二波朋友圈群發時間。
我偷偷切小號刷了一下主頁。
策劃組的小張,文案後的結尾多了一行小字:
【注:本條屬於日常打卡,非個人意願。】
設計組的阿傑,直接把那句話複製了過去:
【請各位好友監督,本條由XX傳媒強製發送。】
還有剛過試用期的老實人阿強。
他也悄悄加上了後綴。
部門裏另外三個年輕人,全都默契地在文案後麵加上了那道“防線”。
這不再是我一個人的失誤。
這是一場悄無聲息的感染。
“啪!”
辦公室的木門被猛地推開。
響聲震得天花板上的吊燈都在晃動。
王胖子手裏拿著手機,臉上的橫肉劇烈地抽搐著。
他額頭上青筋暴起,活像一隻發怒的河馬。
他站在過道正中間,指著眾人咆哮。
“造反了是不是?!”
“啊?!”
“一個個翅膀硬了,跟我在文案裏玩文字遊戲呢?!”
整個大辦公室死寂一片。
連呼吸聲都聽不到。
王胖子走到小張桌子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誰他媽再敢加那行字,這個月獎金全扣!”
“不服氣的現在就給我遞交辭職信!”
“公司花錢雇你們來,不是讓你們當正義使者的!”
他罵罵咧咧地在過道裏來回踱步。
唾沫星子噴得到處都是。
全場沒有一個人敢抬頭。
小雅嚇得縮成了一團,把頭埋得很低。
我也低下頭,死死捏著手中的簽字筆。
心臟在胸腔裏怦怦狂跳。
王胖子發完脾氣,冷哼了一聲。
他拽了拽領帶,轉身朝隔壁部門走去,準備找隔壁總監去吐槽。
就在王胖子路過隔壁部門玻璃牆的那一瞬間。
隔壁部門的總監陳總,正坐在辦公室裏敲擊鍵盤。
陳總平時沒少被王胖子搶客戶,兩人早就水火不容。
陳總當著王胖子的麵,按下了發送鍵。
三秒後。
隔壁部門的所有員工,都在朋友圈看到了一篇行業深度分析長文。
那是陳總剛剛發出來的。
而在長文的最末尾,極其醒目地附帶了一行小字:
【注:本文觀點僅代表個人,公司並未強製轉發。】
這行字看似在澄清。
實則把“強製轉發”這四個字,徹底擺到了台麵上。
王胖子站在玻璃門外,臉色瞬間變成了豬肝色。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罵不出來。
陳總是同級總監,他根本管不著。
壓抑了一整天的火苗,在這一刻徹底被點燃了。
到了下午五點半。
整整一層寫字樓,開始出現了極其驚人的連鎖反應。
隔壁的高新科技公司。
對麵的建築設計院。
甚至連走廊盡頭的那家電商公司。
走廊裏,茶水間裏,衛生間裏。
到處都是低聲交談的聲音。
大家見麵時,不再問“今天吃什麼”。
而是眼神交錯,露出一絲心照不宣的苦笑。
大家就像是在地下接頭一樣。
我收拾好東西準備下班。
走進電梯間。
轎廂裏擠滿了來自不同公司的白領。
每個人都疲憊不堪,臉上映著手機屏幕的冷光。
身後站著兩個我不認識的男同事,正在小聲嘀咕。
“你今天的廣告加了嗎?”
“加了啊,我不光加了,我還加粗了。”
“你不怕你們領導發火啊?”
“怕個球!我們部門全加了!”
“法不責眾,他還能把我們全開除了不成?”
“也是,我剛才看咱們樓的交流群,好像全樓都在發這個。”
兩個人的聲音不大。
但在擁擠的電梯裏,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朵。
轎廂裏不少人微微抬起頭,相視一笑。
那種長久以來被壓迫的沉悶感,裂開了一道口子。
我站在最角落裏,手心裏全是汗。
這就是我昨晚那一摔造成的後果嗎?
然而,還沒等我走出寫字樓大門。
手機突然猛地震動起來。
那是王胖子在部門群裏發來的一條語音,聲音冷得像冰塊。
“林奇,HR部門張經理找你。”
“你現在立刻給我回十六樓的小黑屋!”
“別想跑,你今天走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