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電動車的車把凍得冰涼。
陳默搓了搓手,低頭看手機。
新單子。
送到城東幸福裏小區3號樓。
收禮人陳建國。
金額二千塊。
備注寫著:我人在新疆,這是我給陳老師孫子的升學禮,麻煩送到就行,不用多說。
陳默把手機塞回口袋。
擰油門。
風往脖子裏灌。
十分鐘後。
陳默站在3號樓201門口。
敲門。
咚,咚,咚。
門開了。
開門的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襯衫。
頭發花白。
是陳建國。
就是昨天在福滿樓門口喝得酩酊大醉的老頭。
老人看見陳默,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怎麼又是你?”
語氣冰冷。
陳默沒廢話。
從兜裏掏出一個紅紙包。
遞過去。
“陳叔,您的單子。”
老人沒伸手。
他背著手,眼皮都沒抬。
“誰給的?”
“備注說他在新疆,實在回不來。”
陳建國冷笑一聲。
“人不到,錢不收。”
“這是規矩。”
陳默舉著紅包。
“人家有事,走不開。”
“走不開就別送。”
陳建國伸手要關門。
“你走吧。”
門縫越來越窄。
陳默抬腳擋住門框。
哢噠。
門停住了。
陳建國瞪眼。
“你幹什麼?”
陳默把手伸進內側口袋。
掏出一個硬皮本。
本子邊緣已經磨得起毛。
他翻開第一頁。
指著上麵的字。
“三年前,七月十二。”
“您孫子滿月。”
“一個叫王磊的人,托我代送了八百塊。”
“您收了。”
陳建國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陳默接著翻頁。
“去年,九月三號。”
“您老伴住院。”
“王磊又托我送了五百。”
“您也收了。”
陳默抬起頭。
盯著老人的眼睛。
“怎麼這次就不收了?”
陳建國看著那個舊本子。
手開始微微發抖。
陳默把紅包重新遞到他麵前。
“陳叔。”
“您不是不收錢。”
“您是怕收了之後,還得記著還。”
空氣像凝固了一樣。
樓道裏的感應燈滅了。
黑漆漆的。
陳建國站在陰影裏。
過了很久。
他歎了一口氣。
伸手接過了紅包。
“進來吧。”
屋裏很黑。
陳建國沒開大燈。
隻開了客廳的一盞小台燈。
陳默走進去。
屋裏的擺設很陳舊。
一股中藥味和黴味混在一起。
牆上掛著一張全家福。
照片裏隻有陳建國和他的老伴。
沒有年輕人的影子。
陳建國坐在沙發上。
把那個紅包放在茶幾上。
“我女兒在新疆。”
“十年了。”
“一次都沒回來過。”
陳默站著沒動。
陳建國指了指牆上的照片。
“每年她的份子錢,都是你送來的。”
“可你知道她給我打過電話嗎?”
老人抬起頭。
眼裏滿是血絲。
“一個都沒有。”
陳建國站起身。
走到旁邊的五鬥櫃前。
拉開最上麵的抽屜。
裏麵滿滿當當,全是紅色的紙包。
有的已經褪色發黃。
有的還很新。
每一個紅包上麵,都用黑筆寫著年份和金額。
整整齊齊。
“這些錢,我一分都沒動。”
陳建國拿起那一遝紅包。
“我全存著。”
“我想等她哪天回來了,原封不動還給她。”
陳默看著那些抽屜裏的紅包。
喉嚨有些發緊。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母親也喜歡把錢存起來。
留給他這個不爭氣的兒子。
原來這城裏有些錢,送的根本不是禮。
是那些回不來的人,和等不到的人之間,最後一根斷不了的線。
陳建國把紅包放回抽屜。
合上。
他轉過身,看著陳默。
“小陳。”
“你本子上那個王磊,你認識嗎?”
陳默搖了搖頭。
“不認識。”
“平台派單,客戶隻留名字。”
陳建國冷笑了一聲。
“我不認識什麼王磊。”
“但我知道這錢是誰出的。”
陳默皺眉。
“誰?”
“趙德柱。”
陳建國吐出這個名字。
“趙德柱你認識嗎?”
“城西那個辦理各種紅白事的大能人。”
陳默愣了一下。
“我不認識。”
陳建國坐回沙發上。
眼神發空。
“你去問問他吧。”
“他到底想幹什麼。”
陳默走出幸福裏小區。
晚風吹在臉上。
很刺骨。
他拿出手機。
打開搜索框。
輸入了“趙德柱”三個字。
屏幕刷地彈出一行行搜索結果。
最頂上是一條三年前的本地新聞。
標題赫然寫著:
《我縣紅白事協會會長趙德柱,獲評最美鄉賢》。
下麵的照片裏。
一個身材瘦高、戴著老花鏡的老人正微笑著接過獎牌。
而在那條新聞的評論區最下方。
有一條很多年前的匿名留言,隻有一行字:
“趙德柱手裏拿的,都是死人錢。”
陳默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脊背一陣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