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秀蘭癱在椅子上。
雙手抖得很厲害。
兩隻眼睛幹癟發紅。
“你爸當年生病。”
李秀蘭聲音沙啞。
“借了趙德柱三萬塊。”
“你爸走的時候。”
“拉著我的手說。”
“死也要把錢給人家還上。”
陳默站在桌前。
嘴唇繃成一條直線。
“我沒錢。”
李秀蘭開始抹眼淚。
“我就去找趙德柱。”
“趙德柱說不用還現錢。”
“隻要把你名號掛在他那裏。”
“替他跑腿送人情。”
“這筆賬慢慢抵。”
陳默腦子轟的一聲。
全身血液瞬間往頭上湧。
“所以我回縣城。”
陳默聲音發尖。
“你叫我幹代送。”
“都是趙德柱安排好的?”
李秀蘭嚎啕大哭。
“他說你在省城混不下去了。”
“回縣城幹跑腿。”
“一年就能把這三萬賬清了。”
“我以為......我以為他是好心啊!”
陳默沒再說話。
他伸手抓起桌上的硬皮本。
猛地轉身。
拉開房門摔門而去。
夜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陳默擰緊電動車油門。
一路狂飆。
直奔城西趙家大院。
大門沒關。
趙德柱正坐在院子裏喝茶。
紫砂壺冒著熱氣。
陳默幾步衝到桌前。
把硬皮本狠狠砸在茶桌上。
啪的一聲。
茶杯劇烈晃動。
茶水濺了一桌。
“趙叔!”
陳默雙眼充血。
“我爸當年欠你三萬。”
“本金加利息。”
“你現在說個數。”
“我陳默就算去砸鍋賣鐵。”
“也連本帶利還給你!”
趙德柱端著茶杯。
神色極其平靜。
他抿了一口茶。
輕輕放下杯子。
“我媽替我送出去的所有人情。”
陳默一字一頓。
“從今天起。”
“一筆勾銷!”
趙德柱抬眼看著陳默。
突然笑出了聲。
“小夥子。”
“你以為我是街上放高利貸的?”
陳默握緊拳頭。
骨節發白。
“你爸當年救過我的急。”
趙德柱站起身來。
把老花鏡塞進口袋。
“那三萬塊錢。”
“我壓根就沒打算要。”
陳默愣了一下。
“那你讓我跑腿是什麼意思?”
“因為我看上你了。”
趙德柱繞到陳默麵前。
指了指桌上的本子。
“全縣城三萬多人。”
“沒人比你記賬更準。”
“也沒人比你更軸。”
趙德柱壓低聲音。
“我不光管著紅白事。”
“我還管著這城裏所有人的底細。”
“誰借了誰錢。”
“誰欠了誰情。”
“誰講信用。”
“誰是個潑婦賴皮。”
“我這裏全部都有記錄。”
趙德柱盯著陳默的眼睛。
“在我這裏。”
“這不叫份子錢。”
“這叫信用賬。”
“誰聽我的話。”
“我就讓大家去他家湊熱鬧。”
“誰跟我作對。”
“他家辦喜事就一個人都去不了。”
陳默心裏發寒。
“你想幹什麼?”
“周強是個爛泥扶不上牆的。”
趙德柱伸出手。
拍了拍陳默的肩膀。
“我想讓你接我的班。”
“以後全縣的人情賬。”
“你來記。”
陳默後退一步。
躲開趙德柱的手。
他伸手拿回桌上的本子。
狠狠塞進懷裏。
“我不接。”
陳默聲音冰冷。
“我不吃這碗黑心飯。”
“所有的賬。”
“我都會一筆筆還清。”
說完。
陳默轉頭就走。
絕不回頭。
回到出租屋。
客廳大燈開著。
李秀蘭縮在沙發角上。
還在低聲抽泣。
陳默走過去。
拉了一張塑料凳。
第一次貼著母親坐下。
陳默翻開那個硬皮本。
借著燈光。
一頁一頁念起來。
“媽。”
“三年。”
“你替我送了四十七筆人情。”
“總共一萬六千四百塊。”
陳默抬起頭。
看著母親蒼老幹癟的手。
“你做保潔一個月才一千八。”
“這些錢。”
“你哪來的?”
李秀蘭抹著眼淚。
不敢看陳默。
“我白天在物業做保潔。”
“晚上去街道撿廢品。”
“去飯館洗碗......”
李秀蘭咽了一口氣。
淚水止不住地流。
“你爸走的時候。”
“我答應過他。”
“就算砸鍋賣鐵。”
“也不能讓城裏的親戚看不起你。”
“不能讓你在老家沒後路啊。”
陳默喉嚨發硬。
眼睛酸得要命。
他把本子合上。
雙手握住母親粗糙的手掌。
“媽。”
陳默看著母親。
“從今天開始。”
“一筆都不送了。”
“欠趙德柱的錢。”
陳默咬牙說。
“我來還。”
“欠親戚朋友的人情。”
“我也來還。”
“你不用再替我受罪了。”
李秀蘭再也忍不住。
抱住陳默。
嚎啕大哭起來。
第二天清晨。
陳默早早起床。
他沒有接平台的派單。
他跑去城裏的打印店。
花光了口袋裏最後兩百塊錢。
印了整整五百張彩頁傳單。
傳單上麵寫得清清楚楚:
透明代送。
每一筆錢。
送禮人。
收禮人。
金額。
去向。
全部公開透明。
拒絕中間抽成。
陳默騎著電動車。
穿梭在縣城裏。
菜市場門口。
學校門口。
縣廣場。
隻要人多的地方。
他就一張一張發。
“走過路過看看啊。”
陳默大聲吆喝。
“代送人情。”
“賬目公開。”
“絕不私吞!”
路過的老百姓指指點點。
拿著傳單議論紛紛。
到了下午。
陳默的手機開始狂響。
叮鈴鈴。
叮鈴鈴。
第一個電話打進來。
陳默接通。
“喂,你好,透明代送......”
“送你媽個頭!”
電話裏爆出一陣臟話。
“你個跑腿的算什麼東西!”
“老子隨多少錢關你屁事!”
“還要公開?”
“你想毀了全縣規矩是不是!”
啪。
掛了。
第二個電話打進來。
“小崽子你是不是找打!”
第三個電話。
“裝什麼正人君子!”
整整一天。
陳默接了三十七個電話。
其中三十六個是劈頭蓋臉的暴罵。
天色徹底黑了下來。
陳默坐在廣場的馬路牙子上。
電動車停在一邊。
傳單隻剩下最後幾張。
手機又響了。
第三十八個電話。
陳默按了接聽。
聲音沙啞。
“喂。”
電話那頭傳出一個清脆利落的女聲。
帶著一絲焦急。
“陳默是嗎?”
對方直接報出姓名。
“我是縣融媒體中心記者。”
“我叫蘇小晚。”
“我看到你的傳單了。”
“我想采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