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端午出差回到家,發現從老家來看我的媽媽被安排住在雜物間。
我剛要發火,丈母娘卻先翻了個白眼:
“下次你媽來提前說,不然讓鄰居知道我們有這種鄉下親戚,多丟人?”
我媽被罵的低下了頭,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老婆看我變了臉色,才慢悠悠的放下手機:
“行了,我媽也是為我們好。”
“畢竟這小區住的人非富即貴,阿姨以後來,還是住酒店吧。不然每次事後都得找保潔打掃消毒,煩死了。”
說著,她把我媽帶來的粽子扔進垃圾桶。
“還有,這種鄉下東西就別往家裏帶了,全是細菌。”
我媽連聲抱歉,把僅有的幾件行李往懷裏摟了摟,低著頭轉身出了門
我沒吵沒鬧。
轉身拿出房產證,聯係中介。
把這套我媽全款給我買的婚房,掛牌賣了。
既然她們怕別人知道有鄉下親戚。
那就別住鄉下人買的房子。
省得丟人。
1.
我追下樓時,母親正坐在小區花壇邊上。
“媽。”我喊她。
她回頭,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哭過。
看到我來,連忙用袖子擦臉:
“俊啊,你怎麼下來了?”
“天都快黑了,外麵不安全,趕緊回去。”
說著,她去摸上衣口袋。
這件上衣她穿了十年來,領子都起了毛邊,但是洗的幹幹淨淨。
她低頭掏了半天,嘴裏絮絮叨叨:
“媽這次來不打招呼,確實是媽考慮不周了。”
“你丈母娘跟媳婦是城裏人,愛幹淨。”
她從最深處摸出一個塑料袋,裏裏外外裹了好幾層。
一層一層剝開,包在最裏麵的是一卷錢。
五塊的、十塊的、五十的......
整整齊齊的用橡皮筋箍著。
她把錢塞進我手心:
“兩千塊,不臟。”
“你拿回去,去超市買點粽子,媽記得你愛吃。”
我強忍住哽咽,拉住媽媽的手:
“媽,您跟我回去。”
“不去不去。”
她擺手,往後縮了縮:
“媽這就走了,七點的車。”
“快上去吧,別跟兒媳婦吵架!”
“媽......”
她不給我說話的機會,把錢塞進我手裏,便往門口走。
我站在原地,喉嚨像堵了團浸了水的棉花。
回到樓上。
丈母娘正站在客廳,指揮著沈漾往次臥搬東西。
“動作快點,這間房得重新收拾,阿亦一會兒就回來了。”
阿亦,沈亦。
我的小舅子。
結婚三年了,隔三差五就回來住,一住就是十天半個月。
到了家就跟皇帝一樣,什麼活都不幹,就等著讓人伺候。
我忍了三年,從沒說過一個不字。
“你們今天把我媽趕走,就是因為沈亦要來,是嗎?”
我站在門口問。
“誰趕她走了?”
丈母娘指了指雜物間的方向,毫不在意地說道:
“不是給她留了一間房嗎?”
我看向隻有3平米的雜物間,強壓著火氣:
“雜物間沒有窗戶,放張床就轉不開身。”
“我媽年紀大了,腰不好,睡那種地方根本受不了。”
“受不了就少來唄!”
丈母娘翻了個白眼:
“鄉下地方的人,住慣了土房子,還講究這些?”
“這雜物間不比鄉下的土房子好多了?”
沈漾也直起腰,偏向丈母娘:
“夏俊,你夠了啊!”
“不就是讓你媽住了幾天雜物間嗎?那又怎麼了?”
“你會讓你弟弟住雜物間嗎?”我反問。
“那你想怎樣?”
沈漾也沒了耐心,直接把手裏的東西往地板上一摔:
“讓阿亦帶著孩子睡雜物間?”
“孩子才三歲,你忍心?”
不忍心沈亦帶孩子住雜物間。
就忍心讓坐了七個小時大巴來看我的媽媽住?
丈母娘更是冷哼了一聲:
“阿亦是我們沈家的人,住自己姐姐的房子,天經地義。”
“至於你媽......幾十歲的人了,還住兒子兒媳婦的房子,說出去都讓人笑話!”
我聽到這句話,指甲掐進了掌心。
當初,讓我媽出錢買房子的時候,怎麼不說這話?
而且當時說好了留一間房給我媽,以後接她過來養老。
可丈母娘卻提前來了,硬生生的逼走了我媽。
現在,我媽連偶爾來看看我,住一下本屬於自己的房子,還要被嫌棄?
天底下哪兒來的這樣的道理?
2.
我正要開口反駁,門鈴卻突然響了。
丈母娘小跑著去開門,臉上的皺紋都笑得擠成了一朵花:
“哎喲,阿亦來了!”
“快進來快進來,甜甜呢?想死奶奶了!”
是小舅子沈亦和他女兒甜甜來了。
進門的時候,甜甜手裏還舉著一根棒棒糖,已經快化了。
糖水滴在地板上,一滴,兩滴,黏糊糊的。
他走到哪兒滴到哪兒,地板上拖出一條黏膩的痕跡。
丈母娘低頭看了一眼,還笑著說:
“甜甜可真可愛。”
我媽來的時候,穿著隻有逢年過節才會穿出來的新衣服,幹幹淨淨的。
可她們嫌臟。
我媽帶來的粽子,裏麵的紅棗都是她專門從自己種的棗樹上打下來的。
曬幹,存著,一年舍不得吃,就等著包粽子。
可丈母娘一看,就捂著鼻子說一股怪味。
沈漾更是連袋子都沒打開看,拎起來就扔進了垃圾桶。
滿臉的嫌棄。
閉了閉眼睛,不想再看她們親愛一家人的戲碼,我轉身走進廚房。
媽媽專門給我帶來的粽子,還待在垃圾桶裏。
我長歎一口氣,
拿出來,拆開,咬了一口。
還是熟悉的味道。
媽媽知道我愛吃粽子,所以每次都要提前半個月準備。
泡米,洗葉,選棗。
坐七個小時的大巴車,一路抱在懷裏。
就為了我能吃上這一口粽子。
滿滿的心意,可卻被別人嫌臟。
我擦了擦眼角的淚水,又吃了一口粽子。
糯米涼了之後發硬,嚼起來費勁,但我沒停。
這是我媽特地給我送來的,我不能浪費。
吃完後,我把剩下的粽子放進冰箱。
一出來,就看到甜甜拿著我和爸媽的全家福,正用彩筆在上麵亂塗亂畫。
“你幹什麼!”
我連忙將全家福搶回來。
甜甜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壞!姑父壞!”
聽到哭聲,丈母娘立馬衝過來,擋在甜甜前麵:
“夏俊,你朝小孩子吼什麼?”
沈亦也湊過來,把甜甜摟在懷裏,語氣不鹹不淡的:
“姐夫,一張相片而已,有必要這麼大驚小怪的嗎?”
我看著手裏那張怎麼擦也擦不幹淨的全家福,氣的手都在發抖:
“一張相片而已?”
沈亦翻了個白眼:
“對啊,不就是一張相片?”
我站起來,手裏攥著那張照片,聲音是控製不住的顫抖:
“可我爸已經不在了,這張全家福是最後一張。”
屋裏安靜了一瞬。
但隻有一瞬。
沈漾從後麵走過來,看了一眼哇哇大哭的甜甜,又看了看我手裏的照片,歎了口氣:
“行了行了,毀了就毀了,你發這麼大火有什麼用?甜甜又不是故意的。”
“而且一家人過日子,哪有不磕碰的?”
“你非要搞得雞飛狗跳才滿意?”
一家人?
可在她們心裏,隻有她們自己才是真的一家人。
我媽是外人。
我也是。
張了張嘴,我剛想說話。
突然,手機震了一下。
是媽媽發來的消息。
“俊啊,媽媽已經坐上回老家的車了,你一個人要好好的,也別因為媽跟兒媳婦吵架。”
我看著屏幕,眼睛酸得厲害。
頓時沒有了再跟她們爭辯的力氣。
現在,我隻想回家,隻想見到我媽媽。
和她一起過節。
丈母娘還在喋喋不休:
“你看看你,一張相片而已,至於掉眼淚?真是矯情!”
沈漾接了句:
“行了媽,別說了。”
“我怎麼不能說了?他那個媽一來,家裏就沒消停過......”
我沒再說話。
隻是把照片收好,轉身出門,朝長途汽車站走去。
3.
候車大廳的燈暗了大半,最後一班車早就開走了。
媽媽這個時候應該已經到家了吧?
看來這個端午,我是不能陪我媽過了。
我歎了口氣。
突然,我在角落瞥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我媽。
她靠牆坐著,蛇皮袋放在腳邊,懷裏抱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外套。
已經睡著了。
手裏還握著一張車票。
我彎腰去看。
臨縣,明天早上六點二十的車。
硬座,43塊錢。
一瞬間,我好像明白了什麼。
今天晚上的末班車,是123塊錢。
為了省那80塊錢,她要在車站蜷縮一宿。
我蹲下來看她,喉嚨像塞了把碎玻璃。
“媽......”
我輕輕的喊出聲。
媽媽猛地驚醒,看到是我,愣住了。
“俊啊?你怎麼來了?”
“您不是說在車上嗎?”我強忍下哽咽。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後低下頭,聲音很輕:
“媽......媽想省點錢。”
“坐晚上的車貴,早班車便宜。”
“隻是在車站將就一晚上,就能省下80塊錢呢,挺好。”
80塊錢?
可她給我買房的時候,80萬,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蹲下來,看著她。
她臉上有灰,頭發被風吹亂了,衣服上沾著花壇的泥土。
“媽,您為什麼不......不告訴我?”
我媽歎了口氣,抬手幫我擦了擦臉。
她的手糙,指腹上的繭子刮過我眼角,有點疼。
“告訴你幹啥?”
“你在城裏住,花錢的地方多,媽幫不上你,但不能給你添麻煩。”
“媽......”
我媽打斷我:
“媽真沒事。”
“你看,這車站有燈,還有保安巡邏,安全著呢,還比家裏敞亮。”
我看著她。
她不說自己冷,不說自己餓,不說自己坐了一整天的車又在這硬板凳上等了半宿。
她說這兒敞亮、安全。
我媽這輩子就是這樣。
吃了十分苦,能說出來的不到一分。
剩下的九分,她都咽下去了。
小時候家裏窮,我爸走得早,她一個人拉扯我。
農忙時下地,農閑時去鎮上找活幹。
可她從來沒讓我穿過一件臟衣服,沒讓我吃過一頓冷飯。
我上高中那年,要交一千二的學費。
她拿不出來,去借了五家,回來的時候天都黑了。
但她笑著從口袋裏掏出一遝錢,五塊十塊的,數了半天。
數完她說:
“俊啊,媽沒本事,但你的書,媽一定供你俊完。”
後來我畢業了,工作了,攢錢買了房子。
第一件事就是接她來城裏住。
她不肯。
一會兒說院子裏的菜該澆了,一會兒說鄰居托她幫忙照看幾天孩子,一會兒說城裏的電梯坐不慣。
其實我知道,她是怕給我添麻煩。
後來丈母娘來了,她更不肯來了。
她說自己過自己的日子,媽不跟著摻和。
可她每個月都往我卡裏打錢,兩千,雷打不動。
我說不要,她說你拿著,女人手裏不能沒錢。
她自己在鄉下,一件衣服穿十年,領口磨毛了還在穿。
而沈漾她們,一家人還恬不知恥的住在我媽買的房子裏。
憑什麼?
我攥緊了拳頭。
突然,我腦海裏有了個大膽的計劃。
4.
我沒讓我媽繼續在車站湊合。
而是帶她去了附近最好的一家酒店。
一晚上,八百八。
我媽站在房間門口,不敢進去:
“俊啊,媽不用住這麼好的房間,媽在車站湊合一宿就行了。”
“媽。”
我打斷她,強硬的拉著她走進去:
“您光給我買房,就花了80萬,兒子現在有能力了,您就讓我好好的孝敬您一次,行嗎?”
她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沒再說出話。
我扶她進去,讓她在床邊坐下。
床墊很軟,她陷進去,整個人看起來更瘦小了。
“媽,您今晚好好休息。”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我媽握著我的手,有些擔心:
“那你呢?”
“你回去......不會跟她們吵吧?”
我搖搖頭,說道:
“不會。”
“您放心,我不吵。”
跟那一群畜生,沒必要吵。
我媽看了我一會兒,慢慢點了點頭:
“不吵就好。”
“隻要你過得好,媽怎麼樣都行。”
我沒再說話,幫她蓋好被子,轉身出了門。
走廊裏很安靜,我靠著牆站了一會兒。
然後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中介嗎?我要賣房。”
“價格多低都無所謂,我隻有一個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