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半小時後,顧明昭的人沒有來。
來的是她的電話。
“國外機場臨時封閉,我最早明晚落地。”
我心口一沉,下意識握緊硯安的手。
電話那頭,顧明昭語速很快。
“別慌。我已經把醫療授權下放給院長。”
“兒童危重症專家組正在過去,特批藥也批下來了。”
“周沉舟,撐到我回來。”
一個小時後,三名專家抵達病房。
會診結果比我預想中更糟。
硯安失血過多,又出現嚴重感染,普通藥物已經壓不住病情。
好在顧明昭申請到了一支進口免疫製劑。
主任告訴我,隻要及時用藥,硯安還有機會。
我看著藥箱上的封條,緊繃的手終於鬆了一點。
可藥還沒有送進病房,走廊突然亂了起來。
陸文謙抱著陸念初衝出電梯。
孩子渾身抽搐,嘴角帶血。
陸文謙臉色慘白,右腿的舊傷似乎也因為奔跑再次發作。
他在顧清妍麵前停下,沒有跪,也沒有哭。
隻是將女兒交給護士,隨後扶住牆壁。
“清妍,醫生說念初可能撐不過今晚。”
“我知道專家和藥都是給硯安的。”
“我不搶。”
“如果念初真的沒了,我陪她一起走。”
他說得平靜。
那種壓抑的絕望,反而更容易讓人心軟。
顧清妍臉色驟變,當即叫住專家。
“念初剛做完手術,情況更危急,你們先給她會診。”
我擋在藥車前。
“這是硯安的。”
“陸念初已經用掉了他的血,你現在還要搶他的專家和藥?”
陸文謙立刻開口。
“沉舟,你別誤會。”
“我不會搶硯安的東西。”
他看向顧清妍,聲音沙啞。
“算了,讓專家去看硯安。”
“念初如果真的出了事,是我這個做父親的沒本事。”
顧清妍伸手扶住他,眼底全是心疼。
再看向我時,隻剩下厭煩。
“人命關天,你還在計較是誰申請的藥?”
“藥可以再找,專家也能回來。”
我死死抓住藥車。
“硯安等不到他們回來!”
“顧清妍,你是醫生,比誰都清楚延誤治療意味著什麼!”
顧清妍沉默幾秒,親手掰開我的手指。
“正因為我是醫生,我才不能看著一個孩子死在我麵前。”
“硯安現在有監護設備,還有時間。”
“念初沒有。”
又是這句話。
硯安不一定會死。
陸念初卻一定會死。
所以硯安的血可以讓,專家可以讓,連唯一一支救命藥也可以讓。
保安聽從顧清妍的命令,將我攔在病房外。
我眼睜睜看著她簽下調藥單。
藥車從我麵前被推走時,病房裏突然傳來一聲悶響。
硯安想從床上下來找我,卻忘了自己還連著輸液管。
他小小的身體重重摔在地上。
針頭被扯開,手背很快洇出血跡。
我甩開保安,衝進去將他抱進懷裏。
“硯安,爸爸在。”
“爸爸在這裏。”
硯安疼得渾身發抖,卻還抬起手,替我擦了擦臉上的雨水和汗。
“爸爸別生氣。”
“藥給念初妹妹吧。”
“我是男子漢,我可以忍。”
顧清妍站在病房外,腳步微微一頓。
我以為她至少會進來看兒子一眼。
可陸文謙在走廊另一頭叫了她。
“清妍。”
顧清妍終究還是轉身走了。
臨走前,她隻冷冷丟下一句:
“如果你不在外麵鬧,硯安根本不會摔下來。”
原來兒子摔得滿手是血,不是因為她搶走了藥。
是因為我鬧。
主治醫生替硯安重新紮好針,壓低聲音告訴我:
“最多十二個小時。”
“十二個小時內用不上藥,我們也沒有辦法。”
我翻遍通訊錄,終於找到大學時期的學長程嶼。
他如今在海外兒童藥物援助機構工作。
聽完硯安的情況,他沉默了很久。
“機構庫房還有最後一支。”
“但手續最快也要三天。”
我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攥緊手機。
“學長,他隻有十二個小時。”
“隻要你能把藥送來,所有責任我自己承擔。”
我賣掉收藏多年的腕表,又將婚前的一套公寓抵押出去。
晚上十一點,一隻貼著冷鏈封條的藥箱終於被送到醫院。
我抱著它衝出電梯。
等在外麵的卻不是醫生。
兩名調查人員將我攔住。
藥品管理人員接過藥箱,一張銀行流水被放到我麵前。
流水顯示,三天前,我收過六十萬元藥品回扣。
陸文謙站在人群後,神色克製。
“沉舟,你缺錢可以直接說。”
“這些年你為了照顧家庭,沒有穩定工作,心裏壓力大,我能理解。”
“可你不能拿孩子的命證明自己不是個靠妻子生活的男人。”
藥品管理人員當眾掃描藥盒編號。
刺耳的提示聲響起。
屏幕上跳出一行紅字。
該批次為報廢殘次藥品,已統一銷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