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薄家老宅的中堂裏。
老宅的空氣裏麵浮動著很重的沉香味。
周圍安靜的有些過分,這種壓抑的氛圍讓人覺得喘不過氣。
沈南喬這會兒正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坐在客座的木椅上一聲不吭。
她什麼也沒說,隻是把背脊挺的直直的,看著就透出一股不好親近的意思。
她手邊的那杯茶水一直放在桌子上沒動過。
裏麵泡著的茶水早就涼透了,旁邊站著的下人也沒過來給她重新換一杯。
就在這個時候。
砰的一聲響。
一張五百萬的支票連帶著一遝厚厚的退婚文件,直接被人毫不客氣的摔在紅木茶幾上,發出了很大的動靜。
顧晏就站在屋子正中間。
他看著坐在對麵的沈南喬,臉上寫滿了煩躁,完全沒把她放在眼裏。
“沈南喬,退婚書的字我已經簽好了。你也識相點,拿著桌上這五百萬立刻給我滾蛋。”
沈清薇這會兒就站在顧晏的身邊,雙手正挽著他的手臂。
她的小腹已經有些微微隆起來了。
她臉上故意做出一副很抱歉的樣子,可眼底裏分明帶著幾分看笑話的意思。
“阿晏,大家都在呢,你對姐姐說話的時候別這麼凶。”
沈清薇在旁邊勸著顧晏,聲音聽著軟綿綿的:“姐姐的性子一向都要強。何況當年還是沈家把我們兩個人抱錯,讓姐姐在外麵白白過了二十年的苦日子。現在要是再離開顧家,沒錢她一個女人以後要怎麼活下去?”
這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在一唱一和,完全就是在她麵前演戲。
聽完他們說的這些話,沈南喬終於有了點動靜。
她慢吞吞的抬起眼皮,卻看都沒看那兩個人一眼,而是一直盯著杯子裏漂著的那些茶葉。
“退婚的字,我可以簽。”
她說話的聲音雖然不大,可每個字卻說的非常清楚。
“但是顧晏,你這人是不是記性不太好?你忘了三年前的情況了?那個時候是你自己跪在我的麵前,求著要跟我訂婚,好保住你在顧氏集團裏的那點股權。”
沈南喬說到這裏停了一下。
她的視線往上抬了起來,直直的看著對麵站著的男人。
“現在你在公司的位置坐穩了就開始翻臉不認人?你別拿她懷孕這事來當你的遮羞布!”
“你在這裏亂扯什麼!”
顧晏聽到這話頓時急了眼,惱羞成怒的往前重重的邁了一大步。
他伸出手指著沈南喬就罵:“你少在這裏扯些沒用的廢話!今天當著我小舅舅的麵,這份退婚書你簽也得簽,不簽也得簽!”
這個時候。
內廳那扇紫檀木做的雕花門被外麵的管家推開了。
剛才還扯著嗓子大喊大叫的顧晏,聽見動靜馬上就老實了。
他連大氣都不敢出,整個人立刻就恭敬的彎下腰站好。
沈清薇也被剛才的動靜嚇了一跳。
她趕緊鬆開了挽著顧晏的手往後退。
她低垂著頭,站在旁邊一句話都不敢多說。
一道挺拔的身影從門裏麵走了出來。
男人穿著一件黑色的中式立領襯衫,外麵套了一件深色的西裝,身上帶著一股常年身居高位的壓迫感。
他左手手腕上纏著一串沉香做成的佛珠。
隨著腳步走動,修長的手指偶爾會撥動一下手腕上的珠子。
沈南喬下意識的抬起眼看了過去。
隻看了這一眼。
她頓時覺得渾身發冷,整個人僵在了椅子上。
他們兩個人的視線在半空中對上了。
這讓她立馬想起了那一晚的情況。
那天下著很大的暴雨,酒店頂層的套房裏根本沒有開燈,周圍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清。
可當時這人脖子側麵被她用力抓出來的血痕,還有他身上那種沉香混著雪茄的氣息,全都在清清楚楚的提醒她麵前站著的這個男人是誰。
就是他。
那個被顧晏整天掛在嘴邊,讓整個京圈都不敢去招惹的薄家掌權人薄祁寒。
這人就是那一晚在床上,跟她發生關係的那個人。
沈南喬猛地睜大了雙眼。
她手上的指甲死死的掐進了自己的手心裏。
但是薄祁寒根本不認識她。
他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剛才掃過來的那一眼,完全沒把她當回事。
薄祁寒走到主位上的大椅子旁坐下,雙腿很隨意的交疊在一起。
他隻管坐在那裏,周圍的人甚至都不太敢大口呼吸。
“你們在這裏吵什麼。”
男人終於開了口。
他聲音聽著有些低沉,還帶著幾分剛睡醒時候的沙啞感。
顧晏看見他出來,立刻躬著身子往前走了幾步。
他伸出雙手把那份退婚協議老老實實的遞了過去。
“小舅舅,實在對不起打擾您清修了。外甥今天特意帶南喬過來就是想請您給做個見證。順便把當年老太爺定下的這門婚約給解除掉。”
他們四個人這會兒正圍坐在長條茶桌的兩側。
茶桌的桌麵上鋪著一層暗紅色的桌布。
桌布的下擺已經垂到了地麵上,把桌子底下的視線擋的嚴嚴實實。
薄祁寒順手翻了兩下那份退婚協議。
他修長的手指隨便一彈,直接把那張五百萬的支票推到了桌子邊緣。
對麵的男人抬起眼,看向坐在那一直沒開口說話的沈南喬,語氣裏麵聽不出什麼情緒來。
“沈小姐是什麼意思。”
沈南喬強行壓下心裏的慌亂感,努力讓自己坐在這看起來還算得體。
“回薄先生的話,既然強扭的瓜不甜,那我同意退婚。”
她說完這句話稍微停頓了一下,緊接著又補充了一句。
“但這五百萬的補償金我不要。”
她這話剛剛說完。
桌布底下,一隻男人的皮鞋悄無聲息的伸了過來,準確的抵住了她旗袍下麵露出來的腳踝。
沈南喬頓時渾身一僵。
皮鞋上那種冰涼的觸感靠了過來。
腳上用的力道不小,嚇的她下意識想把腿縮回去。
可她剛剛有一點想躲的動作,那隻皮鞋的腳尖就往上抬了一點,硬生生的踩住了她的鞋尖。
他稍微施加了一點力道,逼的她坐在椅子上根本沒法動彈。
皮鞋的邊緣順著動作,有些惡劣的蹭過了她旗袍開衩處的皮膚。
這種行為帶著明顯的侵略意思,還有仗著身份給她的無聲警告。
“小舅舅你看!”
顧晏就坐在旁邊,完全沒發現桌子底下這些動作。
他一看沈南喬竟然說不要錢,忙不迭的開口衝著薄祁寒喊著:“這可是她自己當麵說不要錢的,不是我顧家故意虧待她!”
沈南喬這會兒的呼吸都徹底亂了一下。
被他在桌底下用皮鞋蹭過的地方傳過來一陣發麻的感覺。
這股感覺順著腿往背上竄。
她隻能用力把自己的指甲更深的掐進手心裏。
靠著手上這點疼,她勉強維持著鎮定。
她強迫著自己抬起頭,去看坐在主位上的那個人。
“顧家的錢,我嫌臟。”
她一字一句的說的非常清楚。
“我一分錢也不要,我隻要拿回我母親當年留在你們顧家的那些嫁妝就行。”
薄祁寒坐在椅子上什麼都沒做,指尖還在慢吞吞的撥著手腕上的佛珠。
聽到她說的這幾句話,他把腳收回去了。
腿上的力道徹底消失的瞬間,沈南喬不自覺的鬆了一口氣。
男人低沉的聲音再次在屋子裏響了起來。
“顧晏。”
“是,小舅舅您說。”
“你去旁邊的偏廳裏把當年老太爺留下來的那份婚書拿過來吧。”
顧晏當然不敢不聽他的話,立刻就從椅子上站起了身。
“好的小舅舅,我這就過去拿過來!”
沈清薇看見他站起來也跟著起了身。
她什麼都沒敢說,跟著顧晏一塊退了出去。
雕花的大門被人在外麵重新關上。
這下子整個正廳裏麵,就隻剩下沈南喬和薄祁寒他們兩個人。
剛才還裝著互相不認識的樣子,這會兒門一關,屋子裏的氛圍馬上就變了。
門外的腳步聲剛剛走遠,薄祁寒就從主位上站了起來。
他身上帶著那股很濃的沉香味,直接一步步朝著她所在的位置走了過來。
那種強烈的壓迫感隨著他的動作籠罩在周圍。
沈南喬心裏有些發慌。
她迅速抓起茶桌上放著的一把分割茶餅用的茶刀。
她拿著茶刀,把刀尖對準了走過來的男人。
“薄先生,麻煩你自重一點。”
她聲音聽起來都有些發緊了,可還是強撐著開口說了出來:“不管怎麼說,現在名義上我還是你外甥的未婚妻。”
“未婚妻?”
薄祁寒連看都沒看她手裏的那把茶刀。
他手指伸進西裝的內側口袋裏,不知道去掏個什麼東西。
男人直接湊過來俯下身。
兩個人這會兒靠的非常近,連彼此的呼吸都快纏到一起了。
他突然很輕的笑了一聲。
“那晚上你在酒店跨在我腰上的時候,你怎麼就沒想起來你是我外甥的未婚妻?”
這句話剛一說出口。
沈南喬覺得腦子裏嗡的一聲,臉上的血色褪了個幹淨。
“那天晚上難道不是個意外?我們也就是各取所需罷了!”
她死死的咬著牙,強迫著自己必須冷靜下來去應對。
“是沈家人當時在逼我,我當時隻是想找個人當解藥。薄先生你身為薄家的家主,犯不著為了這點露水情緣耿耿於懷。”
“解藥?”
薄祁寒在嘴裏慢慢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他食指跟中指之間,這會兒正夾著一枚穿了紅繩的舊硬幣。
對方就這麼一直盯著她。
緊接著。
大拇指一彈。
鐺的一聲脆響。
那枚硬幣被他砸在麵前的茶幾上,正好就落在那份退婚協議正中間的位置。
金屬砸在桌麵上,發出來的動靜讓人聽著很不舒服。
這個時候門外的腳步聲傳了過來。
顧晏已經拿到了婚書,已經走到門外不遠的地方了。
薄祁寒根本不去管門外的人。
他伸手一把捏住了沈南喬的下巴,逼著她抬起頭來必須看著自己的眼睛。
他臉上扯出一個沒什麼溫度的笑意。
“你在酒店睡了我整整六個小時,走的時候就留下這一塊錢跑路。”
“沈南喬,你真當京圈的薄祁寒是你在路邊花一塊錢就能搖一次的搖搖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