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苦讀複讀三年,終於考上了重點大學,卻在查分那天發現自己莫名其妙落榜了。
轉頭就看到村長的兒子拿著跟我一模一樣的錄取通知書,在村頭擺了八十桌流水席。
我去找他要個說法,卻被村長找來的混混打斷了三根肋骨,整個人被扔進了臭水溝裏。
口口聲聲說非我不娶的青梅竹馬,當著我的麵坐進了村長兒子的寶馬副駕。
他鄙夷的往我臉上吐了口唾沫:“沒權沒勢你就算考滿分也是個廢物,認命吧。”
我沒流一滴眼淚,隻是捂著斷骨,回到了老爹死前留給我的深夜食堂。
推開廚房的門,沒有灶台,隻有一口翻滾著血水和煞氣的青銅大鼎。
菜譜上寫著:爆炒貪欲、清蒸氣運、紅燒壽命。
午夜降臨,一個滿臉生瘡的狐妖走了進來,要典當她的傾城狐媚之術,換一頓能讓她洗髓化形的飯。
我掂了掂手裏的剔骨刀,冷笑著把一張寫著村長兒子生辰八字的黃紙扔進了青銅鼎裏。
“化形的飯我做不了。”
“但我能用仇人的十年文曲星運、三十年家族財氣,加上他全家老小的陰德,給你熬一鍋十全大補湯!”
“狐媚之術我收了,這筆賬,我現在就要去收利息!”
“他們不是喜歡偷別人的人生嗎?老子今天就把他們的骨髓抽出來當下酒菜!”
......
“查無此人。”
我盯著手機屏幕上那四個字,手指機械的按下刷新。
一次,兩次,三次。
頁麵轉了個圈,吐出同樣的結果——查無此人。
我林半夏,準考證號23097004821,語文138,數學145,英語141,理綜289,總分713。
這個分數我在考完當天就估出來了,誤差不超過三分。
我把每一道題的答案都死死刻在了腦子裏。
三年。足足三年。
別人的十八歲在談戀愛、打遊戲、偷喝第一口酒,我的十八歲在淩晨三點的台燈下把同一本五三刷到卷邊發黃。
查無此人是什麼意思?我的成績被狗吃了?
門外突然炸開一串鞭炮,震的窗玻璃嗡嗡響。
我推開門。
七月的日頭毒的能把螞蟻烤焦,村口那條土路上停了一溜黑色轎車,紅色條幅從村頭拉到村尾——熱烈祝賀趙耀祖同學金榜題名,喜獲重點大學錄取通知書!
八十桌流水席擺滿了曬穀場,殺豬宰羊的血腥味混著鞭炮的硫磺味,熏的人想吐。
我擠進人群的時候,趙耀祖正站在主席台上,舉著一張大紅色的錄取通知書,笑的嘴都咧到了耳根子後麵。
“各位叔伯嬸子,我趙耀祖不才,承蒙祖上積德,考上了省重點!”
台下一片叫好聲。
我死死盯著他手裏那張通知書。
紅底燙金,校徽壓印,右下角的編碼——230917004821。
我的準考證號。
一個數字都不差。
人在極度憤怒的時候不會發抖,隻會覺得可笑。你三年沒睡過一個整覺,把命熬成了紙片,到頭來卻發現你的命被人拿去墊了桌腳。
“趙耀祖!”
我的聲音從人群裏炸出來,尖銳的連鄉村樂隊的嗩呐都壓不住。
“那是我的通知書!”
全場安靜了半秒。
趙耀祖歪著頭看我,像看一隻突然跳到餐桌上的蟑螂。
“喲,林半夏,你擱這兒發什麼瘋呢?”
“準考證號230917004821,是我的!”我衝上台階,手指戳向他手裏的通知書,“你高考數學連二次函數都不會解,你他媽考713分?”
趙耀祖臉上的笑僵了一瞬,隨即變成了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
“半夏啊,落榜了心裏不好受我理解,但你這樣潑臟水就不對了吧?”
他話音沒落,兩個膀大腰圓的混混已經從人群裏擠了過來。
“趙叔說了,誰敢攪局,往死裏揍。”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後腦勺猛的挨了一下。
天旋地轉間,我被按在了流水席前的水泥地上,臉貼著地,能聞到桌底淌下來的酒水和油漬的餿味。
趙耀祖走下台階,皮鞋踩在我的手背上,慢慢的碾了一下。
“林半夏,我勸你識點相。”
然後他一腳踹在我左胸。
肋骨斷裂的聲音很輕,就是一聲脆響。
但痛是真的。痛到我眼前發黑,痛到我什麼都聽不見。
嗩呐還在吹,人群還在笑。
沒有一個人站出來。
他們隻是端著碗筷,看了我一眼,又低頭繼續吃席。
我被拖過曬穀場,扔進了村口那條長滿綠萍的臭水溝裏。
渾濁的水灌進口鼻,爛菜葉子糊在臉上。
斷了的肋骨每動一下都疼的鑽心。
世人總喜歡勸窮人大度。窮人的骨氣在他們眼裏一文不值,被踩了一腳還得誇對方鞋底幹淨。
可惜了。
我偏要咬人。
我咬著牙從水溝裏爬出來,渾身黏著綠色的藻泥,狼狽不堪。
然後我看見了陳潔。
我的未婚妻,我的青梅竹馬,那個在我複讀第一年說“半夏你放心考,我等你一輩子”的女人。
此刻她正蹲在趙耀祖麵前,拿紙巾仔仔細細的擦著趙耀祖的皮鞋尖。
“耀祖哥,你看他這人就是軸,我回頭好好說說他。”
趙耀祖拍了拍她的頭,那動作充滿了施舍和侮辱。
“行了,上車吧,帶你去城裏耍耍。”
陳潔站起來,拉開那輛嶄新寶馬的副駕車門,鑽了進去。
她居高臨下的看著趴在臭水溝邊的我,表情裏沒有愧疚,隻有一種終於押對了寶的如釋重負。
“半夏,別鬧了。”
她的語氣甚至是溫和的,就是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小孩。
“你聰明是聰明,但聰明有什麼用?你爸死了,你媽跑了,你連個戶口都差點遷不出去。跟我混你能吃幾碗飯?跟耀祖哥,那才叫有前途。”
她朝我吐了口唾沫,準確的落在我的額頭上。
“沒權沒勢的做題家就是廢物,認命吧。”
車門關上,引擎發動。
寶馬的尾氣噴在我臉上,溫熱的。
我以前以為戀愛腦隻是一種病,現在才發現它是一種殘疾。幸好綠茶用一口唾沫治好了我的腦萎縮,讓我知道垃圾分類也是一種生活美德。
我沒流眼淚。
一滴都沒有。
我捂著斷掉的肋骨,一瘸一拐的往南街走。
老爹死前留給我一間門麵房,斑駁的招牌上寫著四個褪色的字——深夜食堂。
三年了,這店沒開過一天張。
我用帶血的手指摸到鑰匙,插進鎖孔。
門開了,迎麵撲來一股濃重的檀香和鐵鏽混合的氣味。
廚房的門虛掩著。
我推開它。
裏麵沒有灶台,沒有鍋碗瓢盆。
隻有一口青銅大鼎。
鼎高三尺,獸首銜環,裏麵翻滾著暗紅色的液體,那顏色是血,但又不全是血。
黑色的煞氣從鼎口升起,在天花板上盤旋成一個漩渦。
牆上釘著一張泛黃的菜單,上麵的字跡是暗紅色的,就是用指頭蘸著血寫上去的:
爆炒貪欲。
清蒸氣運。
紅燒壽命。
咽不下去的氣,就別咽了。直接化成胃酸,連人帶骨頭給他們消化掉。
牆上那口老式掛鐘走到了十二點。
陰風從門縫裏灌進來,吹滅了廚房裏唯一的燈泡。
然後我聽見了腳步聲。
不,不是腳步聲。是什麼東西拖著尾巴在地上摩擦的沙沙聲。
一個女人站在了廚房門口。
她穿著一件辨不出顏色的舊袍子,臉上爬滿了爛瘡,膿液從瘡口往下淌,整張臉坑坑窪窪,全是腐肉。
但她的眼睛是金色的。
豎瞳。
她身後拖著一條毛發稀疏的尾巴,尾巴尖還在輕輕晃動。
她歪著頭打量了我一眼,幹裂的嘴唇扯出一個笑。
“掌櫃的,開張了?”
科學的盡頭是玄學,忍耐的盡頭是發瘋。既然陽間不給我留活路,那我隻好去陰間進點貨了。
我盯著她,手指不自覺的握住了案板上那把生鏽的剔骨刀。
“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