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第一次知道,4塊2也能把人扣在法院喝茶。
茶不是好茶。
一次性紙杯,水挺燙。
雪碧放在陳法官桌上,像個涉案大哥。
周建被請到了隔壁。
門沒關嚴,我聽見他在裏麵打電話。
“趙總,出事了......不是,他真來了......對,那張單子露出來了......”
後麵聲音低下去。
陳法官坐在我對麵:“林先生,你以前在青禾優選工作?”
我點頭:“倉配部,負責供應商入庫對賬。”
“離職原因?”
“崗位調整。”
她抬頭。
我補了一句:“他們調整我出門。”
書記員低頭記字,肩膀抖了一下。
陳法官把那張熱敏紙裝進新的證物袋:“這張收據你見過嗎?”
我伸頭看。
紙被泡得發皺,但關鍵信息還在。
付款單位:青禾優選網絡科技有限公司。
收款單位:江川恒豐冷鏈倉儲。
摘要:預付倉儲保證金。
金額:80萬。
日期是我離職前一周。
我說:“沒見過。恒豐冷鏈我倒是知道,趙明遠一直說欠他們錢,欠到倉庫差點被鎖。”
陳法官:“你有相關證據?”
“有聊天記錄,催款單,還有我被供應商堵門的視頻。”
“視頻?”
“供應商拍的,發群裏罵我。我下載了。”
陳法官看我的眼神有點複雜:“你留著?”
我說:“打工人保命習慣。”
她沒笑。
她把筆帽扣上:“趙明遠名下公司涉多起執行案件,法院扣押了一批辦公室物品。你拍下的這瓶飲料,是從他辦公室冰箱裏清點出來的。”
我問:“辦公室冰箱裏為什麼會有380萬收據?”
書記員小聲說:“可能怕熱。”
陳法官看她一眼。
書記員立刻低頭。
我沒忍住笑了一聲,又收住。
陳法官說:“現在這張收據可能涉及隱匿資產線索。按程序,我們需要向你了解情況。”
我點頭:“配合。”
“不過,這瓶雪碧暫時不能交給你。”
我看著桌麵。
我人生第一件法拍資產,剛到手三分鐘,沒了。
阿凱發消息來:“喝上了嗎?味道是不是法治味?”
我回:“被扣了。”
阿凱:“雪碧也進去了?”
我:“它涉案。”
阿凱發了十幾個哈哈哈。
我手機震了一下,又來了陌生短信。
“你以為法院護得住你?”
我把短信遞給陳法官。
她看完,臉色沉了:“這個號碼也是剛才那個?”
“第一個號碼是另一個。”
“你認識發信人嗎?”
“不認識,但他們認識我。”
陳法官把號碼記下:“如果對方繼續騷擾,你第一時間報警。”
我說:“我能不能申請法院保護我的雪碧?”
書記員終於笑出聲。
陳法官嘴角動了一下,很快壓住:“先保護人。”
這時,隔壁門開了。
周建出來,臉上已經換成職業笑。
“陳法官,剛才我情緒激動,不好意思。我們趙總的意思是,願意積極配合法院執行。”
陳法官:“那請他本人來。”
周建:“趙總在外地。”
“具體哪兒?”
“出差。”
“哪座城市?”
周建卡住。
我說:“法官問的是地理,不是玄學。”
周建瞪我:“你閉嘴。”
陳法官敲了下桌:“周建,注意你的態度。”
周建吸氣:“他就是青禾前員工,跟趙總有勞動糾紛,他提供的東西不可信。”
我說:“我提供什麼了?我提供了4塊2。”
書記員又咳。
周建額頭青筋都冒了出來:“林舟,你別裝無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瓶子上有這張單子?”
“我要是早知道,我能4塊2拿下?”
“你什麼意思?”
“我至少出4塊3。”
周建臉黑了。
陳法官翻開卷宗:“周建,你說這張收據是商業秘密。那請你說明,為什麼它會出現在被扣押飲料瓶身外側?”
周建:“可能是員工惡作劇。”
我:“哪個員工這麼幽默,拿380萬惡作劇?”
周建:“也可能是廢紙。”
陳法官:“廢紙為什麼你們急著阻止交付?”
周建沒話了。
門外突然有人喊:“陳法官,趙明遠來了。”
我轉頭。
趙明遠穿著黑色短袖,肚子比三個月前又圓了一圈。他身後跟著兩個男人,其中一個我認識。
財務經理孫莉。
她看見我,臉一下垮了。
趙明遠先看雪碧,再看我。
他笑得很親切。
“小林啊,怎麼為瓶飲料鬧到法院來了?缺錢你跟我說嘛。”
我把紙杯放下。
“趙總,您欠我兩個月工資的時候,也是這麼說的。”
趙明遠臉上的笑停了半拍。
然後他轉向陳法官:“法官同誌,這孩子跟我有點誤會。那瓶雪碧多少錢?我十倍買回來,四十二,行吧?”
我說:“趙總,您報價挺侮辱司法拍賣,也挺侮辱雪碧。”
趙明遠沒理我。
他盯著那張證物袋裏的收據,嗓子發幹:“那是假的。”
陳法官:“你還沒看清內容。”
趙明遠一頓。
我看著他。
原來人說漏嘴時,真的會先眨眼。
陳法官站起來:“趙明遠,請你解釋一下,恒豐冷鏈這筆380萬保證金的去向。”
趙明遠把手插進褲兜,笑了一下。
“法官,你可能誤會了,那不是保證金。”
陳法官問:“那是什麼?”
趙明遠看向我。
那眼神裏沒有親切了。
“小林,你不是想知道嗎?我告訴你,那是你簽字經手的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