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台風登陸前六個小時,醫院隻剩下最後一台能帶上直升機的氧氣機。
那是女兒知夏活著離開臨海市的唯一機會。
護士推著機器趕來時,我懸了兩天的心終於落下一點。
病床上,知夏嘴唇發紫,呼吸一下比一下淺。
知夏看見機器,卻先抬起手,輕輕擦了擦我額角的汗。
“爸爸,你不要怕。”
“我不怕打針。”
我攥住知夏冰涼的小手,喉嚨像堵著一團濕棉花。
“我們不打針。”
“坐上飛機,睡一覺,醒來就到大醫院了。”
知夏眼睛亮了亮。
“媽媽也一起嗎?”
我沒有回答。
沈硯秋已經兩天沒進過病房。
她是醫院負責調動救援車輛的人。
台風來臨以後,傷員不斷送來,她忙得腳不沾地。
至少,我一直這樣替她解釋。
走廊盡頭忽然傳來一陣哭喊。
“硯秋!”
裴修遠抱著兒子衝出電梯。
男孩臉色蒼白,伏在他肩上不停咳嗽。
裴修遠腿上有舊傷,跑得跌跌撞撞。
見到沈硯秋後,他像終於撐不住一樣,膝蓋重重磕在地上。
“星野在碼頭吸了有害煙。”
“醫生說他的肺撐不住了。”
“硯秋,我沒別的辦法,隻能來求你。”
沈硯秋快步扶起他。
她低頭看了看孩子,立刻朝護士開口:
“把氧氣機推過來。”
我的手僵在半空。
護士也愣住了。
“沈主任,那台機器是給知夏準備的。”
“她去市裏的飛機馬上就到了。”
沈硯秋皺眉。
“星野情況更急,先給他用。”
我擋在機器前。
“不能動。”
沈硯秋抬眼看我,眼底先是意外,隨後變成不耐。
“謝臨川,現在不是胡鬧的時候。”
“知夏不是第一次缺氧,她還能撐。”
“星野從來沒犯過病,突然這樣,他會害怕。”
我盯著她。
“所以誰更害怕,誰就該拿走救命的東西?”
裴修遠立刻抱緊孩子。
“臨川,你別怪硯秋。”
“機器留給知夏吧。”
“星野命不好,真出了事,也是我這個父親沒用。”
他嘴上說著不要,身體卻半點沒讓。
男孩的手已經搭上了氧氣麵罩。
沈硯秋看向我的目光更冷。
“聽見沒有?”
“人家沒想跟你爭。”
“是我決定先救星野。”
我死死按住機器。
“醫生說得很清楚,知夏離開這台機器,撐不過今晚。”
“你是她媽媽。”
“你看看她。”
沈硯秋終於朝病房看了一眼。
知夏扶著床沿,正眼巴巴望著她。
“媽媽......”
沈硯秋的眼神晃了一下。
可下一秒,裴星野劇烈咳嗽起來。
裴修遠紅著眼,低聲道:
“算了。”
“星野,別哭。”
“知夏妹妹身體不好,我們不能搶她的東西。”
沈硯秋一把推開我的手。
“機器給星野。”
“飛機也讓他先走。”
我腦子裏轟的一聲。
“沈硯秋!”
她沒有理我,親手把機器推向裴星野。
我追上去,抓住她的手腕。
“那知夏怎麼辦?”
“下一趟飛機什麼時候來?”
“台風已經逼近了,下一趟還能不能飛,你比誰都清楚!”
沈硯秋甩開我。
“謝臨川,你能不能別把事情想得那麼壞?”
“她以前缺氧那麼多次,不都挺過來了嗎?”
“再說,她有你陪著。”
“星野隻有修遠。”
我愣愣看著她。
原來在她眼裏,有父親陪著,就可以沒有活路。
氧氣機被推遠時,知夏從床上爬了下來。
她太虛弱,一腳踩空,額頭撞在床角。
鮮血一下流了出來。
我撲過去抱住她。
“知夏!”
她疼得渾身發抖,卻沒有哭。
隻是看著遠去的沈硯秋,小聲問:
“爸爸,媽媽是不是沒聽見我叫她?”
話音剛落,整棟醫院的燈閃了兩下。
黑暗降臨。
監護儀發出一聲長鳴。
我死死抱住知夏,望著沈硯秋離開的方向。
從這一刻起,我不再指望她回頭。
哪怕賣掉所有東西,哪怕拚上這條命,我也一定要在台風登陸前找到新的氧氣機,把女兒活著送出這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