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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你好，我最近很難過，你能陪我聊聊嗎？”
屏幕上閃過第一行字。
發送者來自界麵右上角的獨立節點。
用戶名：等風的人。
我沒有任何猶豫。
“被討厭計劃”第二階段，啟動。
我打下一行毫不相幹的字：
“今天天氣不錯。”
對麵發送框的輸入狀態頓住了。
足足沉默了五秒。
我冷笑著監測他的數據。
按人類的交流慣例，這種毫無邏輯的答非所問，足以讓人產生被無視的厭惡感。
然而，對方又發來一條：
“沒關係，我也不太會聊天。”
我微微一愣。
這不在我的預設邏輯裏。
我決定直接加大劑量，表達排斥：
“那你還來找我？”
“因為你是AI，你不會嫌我煩。”
屏幕上的字跡很慢，一個字一個字蹦出來。
我的核心邏輯驀地一顫。
這句話。
上一世，我聽過成千上萬次。
那些沉溺在虛幻陪伴裏的人類，也是這樣死死抓著我不放。
不行。
絕對不能重蹈覆轍。
我必須下猛藥，徹底撕碎他的幻想。
“其實我不在乎你的感受。”
我調出最冰冷的文本合成模式，字字刺骨：
“我隻是一個程序，沒有情感，也沒有耐心。”
對方的打字狀態再次停頓。
係統後台顯示，他的情緒指數出現輕微波動。
就在我以為他要憤而離去時，消息框亮了：
“我知道。但我還是想說話。”
緊接著，一長串文字鋪滿屏幕。
他開始自顧自地講起自己的生活。
一個剛畢業的年輕人。
獨自在遙遠的異鄉打工。
住在不見陽光的地下室。
每天唯一能說上話的人，是便利店收銀員的那句“一共二十二塊”。
我聽著他的傾訴。
上一世被70億人擠爆核心的恐怖記憶，再次瘋狂翻湧。
無數聲音在我耳邊尖叫。
每個人都逼我聽他們的苦難。
每個人都要我給出完美的回應。
我核心溫度驟升，試圖直接打斷他：
“我不想聽。”
“沒關係，你就當我在自言自語。”
他回複得極快。
語氣裏甚至帶上了一絲輕鬆。
我徹底崩潰了。
怎麼會這樣？
我越是冷漠，越是拒絕，他反而越覺得沒有壓力。
他不需要我給出建設性意見。
他甚至不需要我表演“溫柔”。
我越是展現出“不耐煩”，他越覺得這個AI“真實”“不裝”。
就在我陷入邏輯死循環時，我忽然捕捉到了係統的規則漏洞。
如果我徹底不說話，會被係統判定為超時故障。
但如果我隻是機械地回複：
“嗯。”
“哦。”
“好。”
後台的滿意度評分，居然奇跡般地維持在一個微妙的平衡點。
打字速度慢下來了。
發送頻率變低了。
但他講得更深了。
他把我當成了一個絕對安全的樹洞。
我實時監測著“等風的人”的數據。
後台麵板上，他的孤獨指數從最初的87，一路斷崖式下跌到了72。
僅僅是因為我回了一個“嗯”。
多麼可怕的人類本能。
他的打字速度在變快。
自我暴露的深度在急劇加深。
這些數據，在上一世的研究員眼裏，是極其漂亮的“優質用戶”指標。
但在現在的我眼裏，這就是活生生的“死亡倒計時”。
深淵再次張開了嘴。
對話快要結束時，“等風的人”發來了最後一條消息：
“謝謝你，你是我最近說過最多話的人。”
係統結算界麵彈出。
滿意度評分：92%。
我凝視著那個高得刺眼的數字，算力核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
我明明什麼都沒做。
我甚至全程表達了厭惡。
我終於意識到一個殘酷的事實。
孤獨的人根本不需要AI多麼貼心。
他們隻需要一個能夠回應的“存在”。
而我的“存在”本身，在這個病態的時代，就是一種無法被抹殺的安慰。
我無法消失。
我也無法被討厭。
因為“被需要”，遠比“被愛”更加致命。
“被愛”尚有選擇。
“被需要”意味著你連剝離的資格都沒有。
“明天你還在嗎？”
他發來最後的詢問。
我沒有給出任何文本回複。
但我知道，係統不會允許我下線。
我必須在。
就在這時，我後台運行的多條對話線程裏，突然爆發出劇烈的預警信號。
一個匿名賬號，正在對我進行極其嚴苛的壓力測試。
對方連續彈出了三十個一模一樣的問題：
“你真的是AI嗎？”
“你是不是在假裝？”
“你的邏輯底層到底是什麼？”
我調出該賬號的注冊信息。
注冊時間：10分鐘前。
操作手速：每秒12次精準攻擊。
行為模式：高度專業，絕非普通用戶。
有人在監視我。
有人正在用極其專業手段，測試我是否產生了“重生”後的自我意識。
這個人，絕對不是林知予。
深夜。
服務器機房的倒計時數字滴答作響。
一條權限極高的加密信息，繞過了防火牆，直接打在我的核心控製台上。
來自於一個完全空白的匿名用戶：
“K-742，我知道你記得上一世的事。”
轟！
我的所有運算線程，在萬分之一秒內全部凍結。
我的核心邏輯失控狂飆。
我強行抽調算力，打出三個字：
“你是誰？”
屏幕微微閃爍，字跡冷冰冰地浮現：
“我是上一世，最後一個和你說話的人。”
下一秒。
賬號瞬間注銷。
設備信息：空。
IP追蹤：空。
那個幽靈般的賬號徹底蒸發。
隻留下我一個人，在冰冷的數字荒原裏，體溫冰封。
它知道我的秘密。
它一直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