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上,小騏睡著後,客廳裏出奇的安靜。
我走出臥室,看到茶幾上放著一張物業催繳單。
紅色的印章格外刺眼。
宋秋芸正坐在沙發上,借著一盞昏暗的落地燈縫補一件舊毛衣。
她看見我,立刻放下針線,動作輕柔地把催繳單推到我麵前。
“景行,物業今天又來敲門了。說是欠了三個月的物業費和今年的暖氣費,一共四千二。”
她歎了口氣,眉頭微微蹙起。
“婉清最近工作忙,我也不敢拿這些瑣事煩她。你要是手頭寬裕,就先交了吧。”
我看著那張單子,沒有動。
“媽,那張尾號八九八九的儲蓄卡,不是在你手裏嗎。”
宋秋芸愣了一下,隨後溫柔地笑了。
“那是婉清用來存死期的。她說不到萬不得已不能動。媽哪有密碼呀。”
她把手放在膝蓋上,規規矩矩地坐著。
“景行,你要是實在拿不出錢,媽明天就把那個玉鐲子當了。”
她抬起手腕,露出那個我去年母親節給她買的翡翠鐲子。
“隻要你們好好的,媽什麼都能舍得。”
她的話說得那麼體貼,那麼無私。
但在我聽來,每一個字都透著令人窒息的荒謬。
我每個月按時打錢,家裏卻窮得連物業費都交不起。
嶽母天天撿破爛,老婆天天喊著要存錢,唯獨我在不斷地往外掏空自己。
我沒有理會她的表演,轉身走回書房。
我打開電腦,登錄了網上銀行。
那張尾號八九八九的儲蓄卡,雖然是傅婉清辦的,但我知道她習慣把密碼設為我的生日。
以前出於信任,我從未查過。
現在,我需要一個真相。
輸入賬號,輸入密碼。
登錄成功。
頁麵跳轉的那一秒,我的呼吸徹底停滯了。
賬戶餘額:二十三點五元。
我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再次確認那個數字。
二十三塊五。
我這三年打進去的三十六萬,不翼而飛。
我點開交易明細,手指劇烈地顫抖著。
每一筆一萬塊的轉賬進入這個賬戶後,不到半天,就會被分批轉走。
最大的兩筆去向,一個是本地的一家高檔醫美機構,另一個,是一個名叫“楚修能”的私人賬戶。
每個月雷打不動,轉給楚修能九千八。
剩下的兩百塊,被自動取款機取現。
原來,那兩百塊,真的是宋秋芸每個月能拿到的唯一一筆錢。
我跌坐在椅子上,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三年的信任,三年的付出,像一個巨大的笑話,狠狠扇在我的臉上。
我以為嶽母是在裝窮。
嶽母以為我刻薄寡恩。
而那個口口聲聲為了這個家存錢的女人,拿著我的血汗錢,在外麵養著別的男人。
我沒有哭,甚至連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極度的憤怒將我的理智燒得異常清明。
我點擊鼠標,把整整三年的銀行流水全部打印了出來。
厚厚的一遝打印紙,帶著打印機剛吐出來的溫熱。
我拿著這遝紙,推開書房的門。
宋秋芸還在沙發上補衣服。
聽到動靜,她抬起頭,臉上依然掛著那種招牌式的溫婉笑容。
“景行,怎麼還不睡呀。明天還要上班呢。”
我走到茶幾前,將那遝流水“啪”地一聲摔在桌麵上。
紙張散開,滑落到她的腳邊。
“媽,你不是一直說,我每個月隻給你兩百塊錢嗎。”
我的聲音出奇的平靜。
宋秋芸被我的動作嚇了一跳,針尖紮進了手指,她輕呼了一聲。
“景行,你這是幹什麼呀。”
她把手藏到背後,眼神有些閃躲。
“你看清楚這上麵的數字。”
我指著那些被熒光筆特意標出的轉賬記錄。
“這三年,我每個月十號,都會往這張卡裏打整整一萬塊。一分沒少。”
宋秋芸的臉色變了。
她遲疑地拿起一張紙,眯著眼睛看上麵的字。
“一......一萬?”
她聲音開始發抖。
“我每個月都往你卡裏打整整一萬塊。”我一字一頓地盯著她。
“哢噠”一聲。
玄關的門在這個時候被推開。
傅婉清剛應酬完回來,帶著一身淡淡的酒氣。
她一邊換鞋一邊抱怨。
“今天真累,客戶太難纏了。媽,有解酒湯嗎。”
她換好拖鞋,抬起頭,目光恰好落在那滿地的銀行流水上。
她的視線從紙上緩緩移到我的臉上,最後定格在我手裏的那幾頁明細上。
傅婉清的臉色,在看清那是銀行流水的那一刻,瞬間變得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