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胸腔裏最後一絲氧氣被榨幹。
劇痛在瞬間達到了頂點,隨後化作無邊無際的麻木。
對講機裏,宋修竹的聲音依舊清朗悅耳。
“哥哥再不回來,這塊最甜的西瓜可就真沒咯。”
“晏如姐,我哥是不是生我的氣了?”
宋修竹清朗的聲音帶著幾分委屈,在靜謐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我站在半空中,低頭看著他。
靈魂離體的感覺很奇妙。
我不再覺得痛,也不再覺得冷。
我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自己躺在溝底的那具軀體,皮膚已經呈現出駭人的青紫色。
但我更清楚地看到,帳篷外的天幕下,我的家人們正其樂融融地圍坐在篝火旁。
傅晏如抽出一張濕紙巾,細致地擦去宋修竹指尖沾上的西瓜汁。
“別瞎想。”
“你哥那個人你還不了解嗎?”
“自尊心極強,容不得別人開半點玩笑。”
她微微低著頭,銀絲眼鏡倒映著跳躍的火光,更顯清雅知性。
宋修竹順勢靠向她的肩膀。
“可是直播間裏的粉絲都在問呢。”
“他們說剛才哥哥的慘叫聲太逼真了,像真出事了一樣。”
他舉起支架上的手機,對著鏡頭露出一個乖巧的微笑。
“大家別擔心哦。”
“我哥就是有點大少爺脾氣,平時稍微碰一下都要喊疼的。”
“他現在肯定躲在哪個樹後頭,等著我們全家去哄他呢。”
屏幕上瞬間飄過密密麻麻的彈幕。
滿屏都是在誇弟弟懂事,罵我不識好歹。
我靜靜地飄在他們頭頂。
就在剛才,我被毒蛇咬穿腳踝的時候。
我以為傅晏如會像她發過誓的那樣,永遠保護我。
七年前她做野外調研感染未知病毒,是我不眠不休在隔離病房外守了半個月。
她痊愈後抱著我,說她的命是我給的,絕不會讓我受一點傷。
如今,她連起身去三十米外找我的耐心都沒有。
媽媽林婉清端著一個精致的果盤從帳篷裏走出來。
她笑著把果盤放在折疊桌上。
“修竹,少看點手機,對眼睛不好。”
“你哥願意待在外麵就讓他待著,冷了自然就回來了。”
“他從小就喜歡用這種冷暴力的方式博取關注,你理他,他反而越來勁。”
媽媽的聲音溫柔如水。
可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刀子。
我看著這個生我養我的女人。
為了供弟弟學小提琴,她曾逼著我放棄高考去打工。
我賺的第一筆工資給她買了一條羊絨圍巾。
她轉手就戴在了弟弟脖子上,笑著說弟弟長得清秀,戴著好看。
現在,她甚至不願意去想象,她的親生兒子可能會在野外遇到危險。
“阿姨說得對。”
傅晏如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這片山區我已經用紅外線設備探測過了,大型野生動物早就絕跡了。”
“至於毒蛇,深秋季節早就冬眠了,哪來的真蛇?”
她用最嚴謹的科學邏輯,徹底否定了我的求救。
宋修竹崇拜地看著她。
“晏如姐真厲害,有你在,我們什麼都不用怕。”
傅晏如伸手揉了揉他的發頂。
動作自然得仿佛他們才是一對恩愛的夫妻。
我冷眼看著這一切。
心裏那股常年積壓的委屈和不甘,突然就在此刻煙消雲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