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國慶節前，我到村裏的診所做節前免費義診。

剛給林婉兒縫完手臂上的傷口。

她老公宋鐵柱便端起汙水潑來。

“誰讓你碰我老婆？”

“你別借著看病就會借看病勾搭人！”

我渾身濕透，站在寒風裏。

二十多個村民圍觀，竟無一人替我說話。

雜貨鋪劉叔趁機冷笑。

“顧醫生，你每年跑來，真隻為做好事？”

“外頭都傳你拿我們的病例去套國家補貼。”

“一年少說撈幾十萬。”

村主任王鳳霞慢悠悠開口。

“設備也不能搬，既然用了村裏的病曆，就該留給村裏。”

“補貼分一半給村集體，藥房交村裏管。”

“每月再給困難戶送藥，這事就算過去。”

我怒極反笑。

五年前，村裏連衛生室都沒有。

我自掏腰包買設備。

每月從市區開三小時山路來坐診。

四名重傷昏迷的村民，也是我半夜翻山背出去的。

如今想要我免費治病。

再要項目分成。

連設備和後續藥品也想占下。

我摘下聽診器，擦去臟水。

“項目、病曆和設備歸屬，你們自己去鎮衛生院核實。”

“從明天起，診所關門。”

......

大家麵麵相覷。

“顧醫生，你這話說的就不太講究了。”

王鳳霞慢悠悠地從人群後走出來。

她手裏夾著半根煙，連火星都沒彈。

她沒有看我滴水的頭發。

也沒有看我狼狽的衣服。

她隻是抬起頭，看著診所門頭上那塊泛黃的牌匾。

“關門？”

“這診所建在咱們村集體的地上。”

“當初辦衛生室的執照，蓋的也是我村委會的公章。”

“這門，可不是你說關就能關的。”

周圍的村民立刻跟著點頭。

劉叔從兜裏摸出一個小巧的計算器。

啪啪地按了兩下。

“王主任說得對。”

“顧醫生，你這幾年用咱們村的低保戶名額。”

“每個月往上頭報了多少醫藥費？”

“我找鎮上懂行的人算過。”

“一盒降壓藥，上麵補貼五十。”

“你發給我們免費的，其實就是幾毛錢的便宜貨。”

“這中間的差價，一年下來少說也有二十萬。”

他把計算器往我麵前一晃。

“你借著我們村的殼子，在外麵發了大財。”

“現在拍拍屁股想走？”

“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我擦幹臉上的汙水。

那股酸臭的味道還縈繞在鼻尖。

我看著劉叔那張精打細算的臉。

上個月，他孫女發高燒驚厥。

大半夜的。

是我用診所裏最貴的那批進口退燒栓，把孩子的命保下來。

當時他拉著我的手，說要給我送錦旗。

現在，他拿著計算器，算我賺了他們多少差價。

宋鐵柱也緩過神來。

他把潑完汙水的盆往地上一摔，雙手叉腰。

“就是！”

“城裏來的醫生，一個個精得跟猴一樣，無利不起早。”

“你真當我們是傻子，信你免費來發善心？”

“你今天要是敢走，我就去縣裏告你。”

“告你拿死人的醫保卡套現！”

他越說越理直氣壯，仿佛已經抓住了我的把柄。

林婉兒縮在他身後。

低著頭，死死捂著我剛給她縫好針的手臂。

那是她不小心被割草機絞傷的。

縫了十二針。

用的全是我自費帶來的可吸收蛋白線。

可她從頭到尾，連一句解釋都沒有替我說。

風吹過來，我的後背冷得發僵。

五年前。

這裏還是一片長滿荒草的廢棄牛棚。

村裏的老人高血壓犯了，隻能硬挺。

小孩拉肚子，就去後山挖草根熬水喝。

是我。

是我拿著自己工作三年的全部積蓄。

找泥瓦匠翻新屋頂，找電工拉線排管。

我自掏腰包，買來製氧機、除顫儀、甚至還有一台便攜式彩超機。

當時王鳳霞怎麼說的？

她端著酒杯，眼淚婆娑。

“顧醫生，你是咱們全村的活菩薩。”

可現在。

這位活菩薩，成了他們眼裏吸血的騙子。

王鳳霞把煙頭扔在地上，用皮鞋碾滅。

她看著我，語氣透著一股過來人的寬容。

“顧醫生，大家鄉裏鄉親的，沒必要鬧這麼僵。”

“劉叔和鐵柱的話，雖然糙了點，但也是替大家夥問個明白。”

“這樣吧。”

“你也別說氣話。”

“診所繼續開，設備放在這兒別動。”

她指了指屋裏的那幾台機器。

“上頭的補貼，村裏也不全要你的。”

“你分個四成出來，當是給村集體的租金和名額費。”

“藥房的鑰匙，交給我老公來管。”

“每個月該給困難戶的藥，按時發。”

“隻要你按這規矩辦，今天這事，我做主，就算翻篇了。”

她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不僅把我的設備據為己有。

還理直氣壯地要分我根本不存在的補貼。

甚至連藥房的管理權，都要落進她自家的口袋。

村民們互相看了看，紛紛附和。

“王主任辦事公道。”

“顧醫生，這條件不錯了，你也不虧。”

“就是，你一個人獨吞那麼久，也該吐點出來了。”

我看著這一張張熟悉的臉。

他們沒有一個人覺得自己在搶劫。

他們隻覺得，我在他們村裏賺了錢。

我把帶血的紗布扔進醫療垃圾桶。

把桌上的聽診器收進抽屜，上鎖。

王鳳霞見我不吭聲，以為我服軟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壓低聲音。

“小顧啊，年輕人別太貪。”

“真把事鬧到上麵去，查出你套現，你的醫師資格證可就保不住了。”

“在村裏安安穩穩發財，不好嗎？”

我看著她渾濁的眼睛。

“王主任。”

“你確定，這些設備和藥，是國家補貼的？”

王鳳霞笑了。

“不然呢？”

“你一個開本田代步的普通醫生，買得起那台進口彩超儀？”

“誰不知道那玩意兒得大幾十萬？”

劉叔立刻接話。

“就是，別裝了。”

“要不是拿著我們的病曆去騙錢，你能舍得下這種血本？”

“快點答應吧，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我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