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山區的天氣說變就變。

我剛提著行李箱走到大巴站，天空就飄起了雨絲。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站台邊，車窗搖下來，是民宿老板大哥。

“小夥子，這雨看樣子要下大。”

“大巴車可能要晚點，要不我送你到縣城的火車站吧？”

我道了謝，把行李放進後備箱。

剛坐上副駕駛，車外的大雨就傾盆而下。

豆大的雨點砸在擋風玻璃上，視線變得模糊不清。

車子開出沒多遠，我看到了路邊的四個人。

沈清月脫了外套頂在林子墨頭上。

王詩雅和許子航擠在一把小巧的遮陽傘下。

四個人的衣服都濕透了，狼狽地站在一棵樹下躲雨。

這裏打不到車，離民宿也還有兩公裏的山路。

大哥減慢了車速。

“哎喲，那不是你那幾個朋友嗎？”

“這雨太大了，要不帶他們一程？”

我看著窗外。

沈清月正小心翼翼地幫林子墨擦臉上的雨水。

許子航凍得發抖，王詩雅卻隻顧著護住自己的手機。

十五歲那年夏天。

我發著低燒，被一場暴雨困在學校的自習室裏。

許子航說他帶了傘，讓我等他。

我等了三個小時，等到天徹底黑透。

最後是保安巡邏發現了我。

第二天，我拖著高燒的身體去質問他。

他隻是漫不經心地打著遊戲。

“哎呀，林子墨說想去買限量版球鞋，我就陪他去了。”

“我以為你自己能跑回去呢。”

“淋點雨怎麼了，別這麼嬌氣行不行？”

現在，輪到他們站在雨裏了。

“不用了。”

我收回視線。

“我不認識他們。”

大哥看了我一眼，什麼都沒說，一踩油門開了過去。

車子濺起的水花剛好落在沈清月的褲腿上。

她憤怒地抬頭，正好對上了車窗裏我的眼睛。

她的動作僵住了。

臉上的錯愕在雨水中顯得格外滑稽。

大概她怎麼也想不到，一向唯唯諾諾、任勞任怨的陸遠舟。

會真的坐在車裏，眼睜睜看著他們淋雨。

到了縣城火車站，我買了一張回市裏的高鐵票。

候車的時候，我打開了微信。

群聊我已經退了，但他們還可以私聊我。

果不其然，滿屏的紅色未讀消息。

沈清月：【陸遠舟，你是不是瘋了？】

沈清月：【你就在車上看著我們淋雨？你還有沒有點良心！】

沈清月：【林子墨本來就胃不好，現在受了涼，你要負責！】

許子航：【遠舟，你怎麼能這麼狠心？】

許子航：【我們全身都濕透了，你連停下車問一句都不肯嗎？】

王詩雅：【你這次真的太過分了。】

王詩雅：【趕緊回來給子墨道歉，不然回了學校有你好果子吃。】

滿屏的指責，沒有一句問我有沒有被雨淋到。

他們默認了我的鐵石心腸。

卻忘了這副鐵石心腸，是他們一磚一瓦親手壘起來的。

我將消息免打擾滑到底部，戴上耳機，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高鐵一個小時後發車。

到達市區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

我沒有回學校的宿舍。

那個宿舍裏，充滿了林子墨的傲慢和許子航的附和。

我的水杯總是被他們拿去泡茶。

我的毛巾總是莫名其妙地掉在地上。

我的床鋪永遠是他們堆放雜物的地方。

我拉著行李箱，直接去了我半個月前租好的單身公寓。

打開門，陽光灑在幹淨的地板上。

沒有亂丟的外賣盒。

沒有刺鼻的古龍水味。

更沒有人對我頤指氣使。

我把行李一件件整理好，將所有的委屈連同舊衣服一起塞進櫃子最深處。

傍晚的時候，沈清月的電話打了過來。

這一次，用的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接電話了？”

她的聲音裏帶著壓抑的怒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你現在在哪？”

“跟你有關係嗎？”

“陸遠舟！你到底鬧夠了沒有？”

“林子墨現在發高燒，我們在縣城的醫院！”

“你卡裏不是還有兩萬塊錢的旅遊基金嗎？馬上打給我，我們要付醫藥費！”

那是為了這趟國慶旅行，我省吃儉用存了半年的錢。

他們連路費都沒出過一分。

“沒錢。”

“你騙誰？昨天你還說卡裏有錢的！”

“錢是我的，我想給誰就給誰。”

“沈清月，別再給我打電話了。”

“再打一次，我就報警說你騷擾。”

我掛斷電話，順手將這個號碼也拉黑。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這座城市的燈火一盞盞亮起。

從今天起，我的世界裏，再也沒有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