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早上,林悅終於來了醫院。
她沒有帶早餐,也沒有問我的病情。
她身後跟著顧言和一名房產中介。
顧言手裏捧著一束已經有些蔫的康乃馨。
“陳哥,昨天的事對不住。”
“餐廳資金確實周轉不開,我也是沒辦法。”
“等正式營業,我一定盡快把錢還你。”
他說著,把花放在病床旁。
花束外麵貼著清倉處理的標簽。
二十九塊九。
林悅站在旁邊,像是怕我不依不饒。
“顧言已經道歉了。”
“你別總擺臉色。”
我沒有理會他們,隻看向那個陌生中介。
“他是誰?”
林悅把一份文件放到我麵前。
“餐廳還需要一筆流動資金。”
“我準備拿臨街商鋪做抵押。”
我翻開文件。
抵押物,是父母留給我的那間老商鋪。
維修店賣掉的是經營權和店裏的設備。
商鋪產權一直在我名下。
林悅竟然連它也惦記上了。
“我不同意。”
她像是早料到我會拒絕。
“隻抵押半年。”
“顧言的餐廳位置好,又有那麼多粉絲關注,肯定很快回本。”
“等賺到錢,不僅能把商鋪贖回來,你的手術費也有了。”
我抬頭看她。
“你拿走我的手術費時,也說隻是周轉幾天。”
“現在餐廳還沒開業,你又要抵押商鋪。”
“下一次呢?”
“是不是要賣掉我們的婚房?”
林悅臉色難看。
“你能不能別把人想得那麼壞?”
顧言歎了口氣。
“陳哥擔心也正常。”
“畢竟這間商鋪是他父母留下的,他一直守著不肯放手。”
“有些人沒有闖勁,隻喜歡抱著那點舊東西過日子。”
我聽懂了他的譏諷。
“你有闖勁。”
“所以開餐廳的錢,一半來自林悅,一半來自我的手術費。”
顧言的表情僵了僵。
林悅立刻擋在他前麵。
“你衝他發什麼火?”
“拿錢的人是我。”
“你不高興就怪我,別欺負顧言。”
我突然想起許多年前。
林悅第一次創業,被合夥人卷走全部貨款。
債主找到她家裏,是我擋在她身前。
那時她抱著我哭,說這輩子都不會忘記誰在她最困難時保護過她。
現在,她站在另一個男人麵前。
用同樣的姿勢防著我。
我合上文件。
“商鋪不會抵押。”
“你們走吧。”
林悅沒有動。
“陳默,你是不是覺得住進醫院,就能拿捏我?”
她伸手扯掉我身上的薄被。
“你不是說自己快死了嗎?”
“我看你精神好得很。”
我的胸前貼著監測電極。
手背上全是抽血留下的淤青。
她看不見。
或者說,她看見了,卻不願意相信。
顧言拍了拍她的肩。
“小悅,別吵。”
“陳哥生病了,情緒敏感很正常。”
他轉向我,語氣像在教育不懂事的孩子。
“不過陳哥,夫妻過日子不能隻想著自己。”
“小悅陪你吃了八年苦,好不容易等到一次翻身的機會。”
“你總不能因為一點身體問題,就拖住她一輩子。”
我被氣笑了。
“她陪我吃了什麼苦?”
病房裏的空氣一下安靜了。
“她第一次開店的三十二萬債務,是我還的。”
“第二次開烘焙店,十八萬啟動資金是我出的。”
“她父親癱瘓六年,護理費、藥費、康複費,哪一筆不是我承擔?”
“房貸、水電、生活費,什麼時候輪到她交過?”
“你告訴我,她陪我吃了什麼苦?”
林悅臉頰漲紅。
“照顧老人、還房貸,本來就是丈夫應該做的。”
“你總拿這些邀功,不覺得難看嗎?”
“別人家的男人給妻子買車買房,眼睛都不眨一下。”
“你隻不過開了家維修店,掙了一點辛苦錢,便天天覺得自己多偉大。”
我靜靜看著她。
原來我以為共同扛起來的家,在她眼中隻是我的本分。
我流過的汗,熬過的夜,犧牲掉的生活,都不值一提。
顧言低頭笑了。
“陳哥不是壞。”
“就是眼界低。”
“普通人賺一點錢不容易,難免把每一筆付出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說普通人時,故意加重了語氣。
林悅看向他的眼神,帶著我已經許多年沒見過的崇拜。
那一刻,我忽然什麼都不想解釋了。
我拿起床頭的離婚協議,遞給她。
“既然我配不上你,那就離婚。”
林悅隻看了一眼,便把協議摔回我身上。
“別拿這種東西嚇唬我。”
“你舍得離婚嗎?”
“離開我,你住哪兒?”
“維修店也賣了,身體又成了這樣,難道真去睡大街?”
她太自信了。
她認定我無父無母,沒有朋友,沒有事業。
認定我哪怕被她踩進泥裏,也會因為那套還沒還清貸款的房子,繼續守著這段婚姻。
我沒有再說話。
林悅拿走了放在櫃子上的病曆。
“你什麼時候想清楚,什麼時候給我打電話。”
“商鋪文件必須簽。”
“至於這份病曆,我先替你保管,免得你繼續拿它到處賣慘。”
我伸手去搶,胸口忽然一陣劇痛。
眼前發黑的瞬間,身體重重摔回床上。
護士衝進來。
林悅已經挽著顧言的手走到門口。
護士大聲喊她。
“你是患者家屬嗎?”
“陳先生情況不好,你不能走!”
林悅腳步頓了一下。
顧言低聲提醒:
“餐廳的供應商還在等我們。”
她最終沒有回頭。
“你們是醫院,該怎麼治就怎麼治。”
“別什麼事都找家屬。”
門在我麵前關上。
急救藥推進血管時,醫生告訴護士,我的手術不能再拖了。
可我已經沒有錢。
也沒有家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