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村霸扈長貴把親娘架到我門口,往地上一撂,叉腰要我賠五千。
他是盼她娘真摔死,連店帶地訛我一頓。
所有人都等我認栽。
我笑了:「五千?你親娘的命,在你嘴裏真不值錢。」
他不知道我開了二十年店,他的底,我全攢著。
後來靠山反咬、兄弟反水、媳婦賣夫,直挺挺跪門口磕頭,親娘別臉搖頭。
我撂下一句:「想讓我饒你?做夢。」
那天上午,我正蹲在貨架後頭理貨,就聽見門口「哎喲、哎喲」地嚷起來。
我直起腰,隔著玻璃一瞧。
扈長貴的老娘,躺在我店門口那塊水泥地上,縮著身子,一手指著我的店門,哼哼唧唧。
扈長貴叉著腰站在旁邊,他媳婦抱著胳膊,本家堂弟扈石頭戳在人堆後頭。圍觀的鄉親,裏三層外三層。
「苗喜春!」扈長貴一見我露頭,嗓門拔得老高,「你這門口滑,把我娘摔了!今兒你不拿出五千塊錢看病,這事兒沒完!」
地上的老人,跟著「哎喲」得更響。
村裏人都知道,扈長貴是村支書的遠親,家裏男丁多,橫了半輩子。
他賴過賬、占過地,前年還把個五保孤老頭,連訛帶氣,送上了山。
他這是又設局,訛到我頭上來了。
旁人都拿眼瞟我。
我男人走得早,就一個閨女嫁在外頭,店裏店外我一個人撐。
他們多半當我是個無兒撐門、好拿捏的孤老太,等著看我慌神、看我搬板凳賠笑。
我沒慌。
我在櫃台上抓了塊抹布,不慌不忙擦了擦手,這才掀開門簾,從店裏穩穩走出來。
我沒看扈長貴,先走到地上老人跟前,蹲下身,搭眼一瞧。
老人頭發花白,身上穿著件打補丁的薄襖,臉凍得發青,嘴唇直哆嗦。
她那眼神,見了我,躲躲閃閃,不敢跟我對。
我心裏就有數了。
這不是摔的,是被人架來的。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這才平視扈長貴。
「長貴,」我不緊不慢,聲音不高,卻夠周圍人都聽見,「你說我門口滑,摔了你娘。」
「那可不!」扈長貴梗著脖子。
「行。」我點點頭,抬手指了指屋簷,「你抬頭看看。」
屋簷底下,東頭一個、西頭一個,正對門口,還架著兩個明晃晃的攝像頭。
我又指了指停在路邊的快遞三輪車,小竇正從車上跳下來,他胸前那台記錄儀,紅燈一閃一閃。
「我這店,屋簷下四個攝像頭,小竇的記錄儀,從頭錄到尾。」我看著扈長貴,「你娘是自個兒走到這兒滑的,還是誰把她架來的,咱一會兒,一幀一幀,看得清清楚楚。」
扈長貴臉上的橫肉,幾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我沒給他緩神的工夫,往前走了半步,氣勢反倒壓了過去。
「還有句話,我得先跟你說明白。」我一字一句,「地上涼。你娘一身病,真要有個好歹,頭一個脫不了幹係的,不是我。」
「是你這個,當兒子的。」
圍觀的人群,「嗡」地一下,議論開了。
扈長貴沒料到我一個孤老太,不躲不賠,反倒張嘴就頂了回來。
他愣在當場,叉著腰的手,放也不是,舉也不是。
我又低頭,掃了眼地上的老人。
風一卷,我瞧見她那薄襖底下,露出半截磨得發亮的舊棉褲,腳上,是一雙開了口的布鞋。
這哪是出門的穿戴,分明是被人倉促間,從那漏風偏房裏,拽出來的。
我心裏那點最後的猶疑,也沒了。
我站在店門口,背挺得筆直。
他以為他設的是死局。
他不知道,我苗喜春這店,開了二十年,是全村的消息和賬房。
他更不知道,今天他娘是怎麼躺到這兒的,我都替他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