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區老人被詐騙，我給莊家擺了一桌鴻門宴

宮大爺八萬六、劉嬸五萬二、老陳三萬八手術錢，全叫一個手機棋牌局榨幹了。

代理找上門，堆笑遞煙，請我出山撐場麵。

我摩挲著箱底封了二十年的舊牌，答應了。

好，我組。

他們當我貪利，不知道我早把機器人臉、先喂後殺，看了個底掉。

我不賭錢，隻擺桌酒，請騙子和被榨幹的老夥計入座。

酒我請，這局怎麼收場，由不得他了。

天剛擦亮，我把小區那道伸縮門推開，門衛室的燈泡還昏黃著。

我在這門口坐了六年，閉著眼都能聽出是誰家的腳步。

可這兩年，腳步聲變了。

從前老人們清早拎著菜籃子、鳥籠子，一路打招呼一路走，現在倒好，一個個低著頭，眼睛黏在手機屏上，手指頭在屏幕上戳得飛快，撞到電線杆子都不帶抬頭的。

戳的是同一個東西，一個叫「天天棋牌」的APP。

宮大爺住在三單元，退休前在機床廠帶徒弟，一輩子硬氣，這陣子也魔怔了。

我親眼見他坐在門衛室外的長椅上，一局接一局地打，臉上一會兒笑一會兒罵，手機裏「嘩啦」一聲發牌，比真牌還熱鬧。

「贏了贏了，老宿你看，又贏了！」

他把屏幕懟到我眼前，褶子都笑開了，那上頭金幣堆成山，看著比他存折還體麵。

我「嗯」了一聲，沒接話。

我宿長庚今年六十六，別的不會，就會看牌。

年輕時候我是個「手快」的，憑一副牌、一雙手走南闖北，桌上那點勾當，我閉著眼都門兒清。

後來靠這點小聰明，我害過別人，也把自己的家作散了，媳婦抱著兒子走的那天，我當著老街坊的麵，把一副跟了我半輩子的牌用紅布包了，壓進箱底，金盆洗手。

這一壓，就是二十年。

我太知道屏幕裏這套路數了。

先讓你贏，贏到你信了自己的手氣，贏到你把買菜錢都敢押上，再一點點勒緊繩子，讓你輸，輸到你想翻本，輸到你借債也要接著打。

行話管這叫「先喂後殺」。

這套路子最陰的地方，是讓你自己覺得，是你手氣好。

宮大爺不懂。

他隻當自己時來運轉，碰見個公平、熱鬧、還能掙錢的好去處。

那天傍晚，他兒子宮濤下班回來，父子倆在樓下就吵翻了。

「爸！那是騙子！我媽走得早，您那八萬六養老錢是一分一分攢的！」

「你懂個屁，我這兩天贏了好幾千！」

「贏的那是數字！您提出來一分錢試試？」

宮大爺氣得直哆嗦，舉著手機要打兒子，末了自己一屁股坐在台階上，抱著頭，半天沒起來。

我站在門衛室門口看著，心裏那本壓了二十年的舊賬，被人一頁頁翻了出來。

夜裏十一點，小區靜了，我鎖好門，從床底下拖出那隻舊皮箱。

箱子最底下，紅布包著那副牌，布角都磨白了。

我沒打開，就把手擱在上頭，擱了很久。

布是涼的，我手心卻是燙的。

二十年了，我以為這輩子再不會碰跟「賭」沾邊的東西。

可我守著這道門，門裏頭這些老夥計，天天跟我打招呼，那隻叫天天棋牌的機器，正一口口吞他們的養老錢、他們的家。

我宿長庚害過人，知道被人做局是什麼滋味。

正因為知道，我不能看著。

我把紅布包重新放回箱底，沒有打開。

這一回，我不打算靠手，就用我這雙眼睛，給做局的人，也擺一桌。

我吹滅燈，黑暗裏坐了一宿。

窗外頭，三單元宮大爺家的燈，也亮了一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