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薑凜之望著眼前伸來的微微發抖的瑩白小手,眼眸一暗,緩緩低頭,就著喝了一口。
薑幼窈見他隻安安靜靜喝藥,心頭一鬆,再喂時手就穩多了。
和諧靜謐的氛圍在屋中蔓延,就在薑幼窈快要徹底鬆懈時,瓷勺突然被咬住。
她下意識抬眼,卻與一道米占稠黑沉的目光相撞。
薑凜之黝黑的瞳仁緊緊盯著她,見她看了過來,倏而鬆了口,嘴角勾出一抹笑,“多謝阿姐,阿姐喂的藥......很好喝。”
——姐姐喂的藥真好喝,就是有點苦,可姐姐是甜的,讓我一起嘗一嘗,這樣我就不苦了......
“叮——”
瓷勺滑落墜入碗中,濺出幾滴褐色藥汁,落在薑凜之冷白俊美的麵容之上,像被泥水汙染的水仙花。
薑幼窈驟然起身,呼吸急促,麵帶驚恐地快速道:“我突然想起來娘方才尋我有急事,你自己喝吧,喝完好好休息,得了閑我再來看你。”
隨後拔腳就朝外跑,腳步比來時更急切,似有鬼在後麵追一般。
素雲都看愣了,反應過來後連忙追了上去。
屋門大開,初冬的寒風爭先恐後的卷入,揚起床幔一角。
床榻之上,薑凜之靜坐著,保持著方才的姿勢一動不動,良久,才伸出冷白消瘦的手掌一點一點地抹淨臉上藥汁。
隨著擦拭的動作,他嫣紅的薄唇逐漸上揚,陰翳的黑眸裏閃過異樣的色彩。
原來......她真的怕他啊......
可是為什麼呢?
薑凜之疑惑歪頭。
目光睨到一旁的藥碗,猶豫著伸手拿過,將裏麵冷掉的藥汁一口悶掉。
苦澀在舌尖蔓延,他眉頭輕蹙。
——好苦啊,要是能加點甜就好了。
......
“少爺,大小姐她太過分了,論血緣,論身份,論情誼,明明您才是大小姐應該親近之人,可大小姐卻為了薑凜之對您疾言厲色。”
“少爺,那薑凜之故意打翻禮物栽贓您,一看就不是個好的,偏大小姐護著他,要不我們去找侯爺吧,侯爺一向看重少爺您,一定會為您做主的!”
“行了!別再說了!”薑秉昭厲聲嗬道。
柏風頓時住了嘴,下一瞬卻還是忍不住小聲嘀咕道,
“我也是為少爺您抱不平,明明您才最有資格承襲侯府,努力了這麼多年,卻讓一個外人摘了桃......”
薑秉昭沉了臉,陰鷙的眼中劃過一抹恨意。
努力......嗬!
努力有什麼用!看重有什麼用!
終究是敵不過親子,薑幼窈一句話便能讓他所有的努力付之東流!
五年前是如此,五年後亦是如此!
薑峰若是真的看重他,就不會由著薑幼窈行事荒唐,讓一個卑賤的外人都能踩在他的頭頂上作威作福!
他都能想象到外麵那些看他不順眼,嫉妒他的人是如何在背地裏跟五年前一樣笑話他的。
笑話他癡心妄想,說他們這一房不過是仗著祖母才能賴在侯府。
因著祖母從前的偏心,父親得罪薑峰太狠,若是大房不肯過繼他,等祖母百年之後,他們家就要被掃地出門。
待再過個幾十年,侯府換主,他們怕是連侯府大門都進不了......
諸如此類的話,自五年前薑幼窈提出要過繼薑凜之起,便不斷圍繞著他,好不容易消停了些,今日過後,隻怕是更加甚囂塵上。
可他早已不再是五年前那個束手無策,隻能將恨意埋在心底的無用之人了。
薑凜之以為有薑幼窈撐腰便可以騎在他頭上作威作福?
那他就讓他豎著進來,橫著出去!
薑幼窈幾次三番壞他好事,他亦不會放過她,但她如今還有用,他不能動她。
若是動了她,大房必定追查到底,但是他可以先收點利息......
薑秉昭深吸一口氣,朝柏風吩咐道:“這段時日多注意長樂苑和清風苑的動靜。”
“有什麼消息,立即稟告給我。”
柏風一愣,當即道:“是,少爺。”
......
寒風呼嘯掠過,卷起一地枯葉。
不過數日,京城餘下的丁點秋色也沒了。
長樂苑內。
薑幼窈裹著絨毯,掌心撐著臉蛋,盯著外頭光禿禿被寒風鞭撻的枝丫,幽幽歎氣。
“砰——”
半開的窗戶被關上,素雲一臉無奈的看著自家小姐。
“小姐,奴婢都說了多少遍了,您身子弱,又好些年沒在京城過冬了,不能一直開窗,萬一凍著了可怎麼辦?”
薑幼窈麵色戚戚看向素雲,清透如玉的小臉上滿是惆悵。
“凍著了也好,凍著了爹和娘就能來看我了。”
“素雲,你說娘和爹是不是在躲著我啊?”
她秀眉緊緊蹙著,似乎很是苦惱,
“以往我回京,爹和娘總是推了外麵的事回府陪我,可這段時日我去娘的院子和爹的書房,十有八九都是撲個空。”
“問就是有事出門了,我往年春日裏回京也不這樣啊,爹娘冬日裏會更忙嗎?”
素雲聽著薑幼窈的話,實在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小姐,你一見夫人就提那冊子的事,侯爺夫人最是疼愛你,都舍不得你嫁人呢,如今可不是要躲著不敢你。”
“我那日去夫人院中領東西,都還聽見夫人跟侯爺抱怨,說沒見過這麼恨嫁的姑娘。”
恨嫁?
薑幼窈粉嫩的唇瓣嘟了嘟,有些不服氣。
她才不是恨嫁呢!她這分明是未雨綢繆!
薑幼窈支起腦袋想要與素雲爭辯,撐到一半又落了下來,蔫噠噠地擺手,“算了,你不懂。”
素雲確實不懂自家小姐在想什麼。
為了清風苑那位,小姐不惜與二房和老夫人作對,還狠狠訓斥了秉昭少爺。
這些日子更是每日都將清風苑的下人喚來,細細過問那位的情況,生怕哪一處不妥,連脈案都一次不落的關注著。
可就這樣了,卻愣是不見小姐再踏進清風苑一步,連侯爺和夫人都去探了五六回呢。
想到清風苑那邊傳來的消息,素雲斟酌著開口,
“說起來,小姐,您都許久未曾踏足清風苑了。”
“聽說凜之少爺天天都盼著您能去看他,每日都要問澤風您會不會來,沒有等到您,很是失落呢。”
一提到薑凜之,薑幼窈身體下意識往絨毯裏縮了縮,隨即麵色訕訕。
她也不知道為何,明明如今的薑凜之與前世相去甚遠,可隻要一想到要單獨與他共處一室,心裏就忍不住害怕。
如今聽素雲提起薑凜之是如何期盼著她去清風苑的,薑幼窈心下不免有些心虛愧疚。
她眼珠一轉,突然軟著嗓音問素雲,“前幾日我聽府裏的小丫鬟說今晚京城裏有燈會?”
見素雲點頭,薑幼窈當即來了興致,“那你讓人去清風苑傳話,就說我今晚要帶薑凜之去逛燈會。”
薑凜之身上的外傷都好得差不多了,也是時候該出門走走了。
燈會上肯定有很多人,這樣她既可以關心看望薑凜之,培養一下姐弟感情,也不用為難自己,簡直是一舉兩得。
薑幼窈彎了彎唇,頗有些沾沾自喜。
素雲卻有些遲疑,“小姐,外頭這麼大的風,夫人怕是不會答應你出門的......”
薑幼窈聞言圓潤的眸子更亮了,白嫩的小手在素雲腰間輕輕推了推,
“那太好了,那你快去跟我娘院裏的嬤嬤說此事。”
這樣娘得到消息,就會主動來找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