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下午三點，雪路中間露出了一小截黑色石頭。

我的靴子鬆得掛不住腳。

我坐下來，用圍巾把兩隻靴子綁緊。

再站起來時，半條褲腿輕得像裏麵什麼都沒有。

手機裏，林朔發了一張午餐合照。

宋聽瀾正低頭給他挑魚刺。

祁照微伸手擋在他嘴邊，怕鏡頭拍到他吃東西的樣子。

賀青梧拿著紙巾，等他轉頭就遞過去。

小時候，她們三個被困在雪洞裏，也這樣擠成一團。

我找到她們時，宋聽瀾第一句不是問我怎麼帶她們出去，而是問：

“你冷不冷？”

我那時不會覺得冷。

現在會了。

四點，祁照微給我發來消息：

“下山了嗎？海邊有家店賣雪山形狀的糖，給你帶一盒。”

我回：

“沒下山。我在最後一段雪路前。”

她立刻打來電話。

“你還在那兒？淩霽，我們真的回不去，你能不能別一直耗著？”

“你們明明可以回來。”我說，“早上你們就可以。”

她沒說話。

遠處有人叫她去看海鷗。

祁照微應了一聲，才重新對我說：

“我知道你生氣。這樣吧，回城之後你定地方，想怎麼罵我都行。我站著聽。”

我問她：

“你今天真的一次都沒想過來嗎？”

她頓了頓。

“想過。但阿朔剛來，我不想讓他覺得，我們三個在一起的時候，他永遠是外人。”

電話斷了。

我望著山下那條路。

小時候是我帶她們離開雪山。

現在她們怕林朔一個人留在海邊，卻把我一個人留在這裏。

四點二十，我的右手已經沒了，左手也隻剩掌心還能握住手機。

我給賀青梧撥過去。

“能不能跟我說句話？”我問。

“你說，我聽著。”

“小時候你發燒，我帶你走出雪山。你醒過來以後，說等你長大了，換你來找我。”

那頭安靜了一會兒。

“我記得。”她說，“淩霽，我又不是以後都不找你了。”

“可是我現在就在等。”

“我們今晚回城。”

她的語氣軟下來：

“到家就去看你，好不好？”

她替我把晚上的時間安排好了。

好像過了今天，我還會在家裏等她敲門。

四點四十分，山上的陽光落到那棵鬆樹根旁。

雪隻剩最後一點。

我把手機靠在背包上，對準自己和身後的雪路，撥了宋聽瀾的視頻。

這一次，我想讓她親眼看看。

看看我究竟在等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