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為了多種一行果樹。
鄰居王老三強占了我家三分地。
“她家就一個閨女,早絕戶了!要那麼多地幹啥?”
我氣得心口疼,要找上門去理論。
老伴卻吸了口煙,擺了擺手:
“算了,幾棵樹的事,鄉裏鄉親的,忍忍得了。”
我隻得忍下。
誰料第二天去地裏的時候,竟發現公婆的墳被刨了。
王家的果樹又多了一行。
我家一畝地,半畝都成了王家的。
“王老三,你良心叫狗吃了嗎?”
“為了搶地,敢刨俺家祖墳?”
王老三斜睨著我,耍起無賴:
“我說張秀英,你講不講理?”
“是你家祖墳修到我家地裏了,我刨了怎麼了?”
他媳婦更是兩手一叉,唾沫星子橫飛:
“就是!你家墳占了我家的地,還有臉來鬧?”
“今兒個還給你留著臉呢,再胡咧咧,棺材板都給你撅了!”
我沒理他,轉身回家翻出地契揣進了懷裏。
王老三,你占我地、罵我絕戶、刨我祖墳......
這回,我不忍了。
地,我一寸不少要回來。
墳,你給我重修。
牢,你也得去蹲!
......
王老三有三個兒子,個個都長得人高馬大。
大兒子在鎮上開飯館,二兒子跑運輸,三兒子混社會。
仗著有人撐腰。
王老三平日裏走路都橫著走,村裏更是沒人敢惹。
老伴李根老實慣了。
年輕的時候就老被王老三欺負。
現在連地被人占了,他愣是一句話也不敢說。
“秀英,你跟他一般見識啥。”
“不就是一行樹,讓他種去。”
“反正蕊蕊現在在城裏打工,等咱老了,這地也就沒人種了。”
李根抽著煙,語氣輕飄飄的。
我懶得再看他,抄起盆就朝村口的河邊走去。
棒槌一下一下捶在衣服上,水花四濺。
胸口那股氣,才勉強順了下去。
王老三媳婦劉翠花端著盆走了過來。
經過我時,故意把盆裏的水往我身上潑,濺得我褲腿都濕透了。
她撇著嘴陰陽怪氣:
“喲,這不是張家大妹子嗎?”
“怎麼還有閑心在這兒洗衣服啊。”
“不過也是,有人生不出兒子,就是絕戶的命,要地也沒用啊!”
“不洗衣服還能幹啥?”
說著,她還衝旁邊的人擠眉弄眼遞了個眼色。
趙家媳婦立馬會意,接茬就喊:
“就是!絕戶就該認命,守著那點地幹啥?”
“閨女一嫁出去,這地不早晚是別人的!”
幾個人瞬間笑成一團。
我猛地站起身,將手裏的盆狠狠摔了出去。
“你再說一遍?!”
劉翠花啐了一口:
“咋了?我說錯啦?”
“你家就一個閨女,說破天去也是絕戶!”
我隻感覺渾身的血往頭上湧:
“我就一個閨女咋了?”
“你有兒子,你還不是給兒子端茶倒水的命,把兒子當祖宗伺候。”
“我閨女在城裏坐辦公室,每個月拿的工資比你三個兒子加起來都多!”
“逢年過節還給我買這買那,你倒是想要,你那幾個廢物兒子給你買過啥?”
“他們不啃老就不錯了。”
劉翠花叉著腰就要撲過來跟我撕打:
“好你個張秀英,還敢罵我兒子!”
“看我今天不撕爛你的嘴!”
我一把揪住劉翠花的頭發,把她狠狠按進河水裏。
趙家媳婦嚇得尖叫著要上來拉。
我抬手一推,直接把人搡開,轉身又想去扇劉翠花。
這時,卻被人從後麵一把抱住了腰。
【第2章】
李老根不知道什麼時候跑來了。
他從後麵一把鉗住我,使勁往後拖:
“走走走!回家!”
我拚命掙紮:
“你聽不見他罵你絕戶嗎?你給我撒開!”
“我今天非得洗幹淨她這張臭嘴不可!”
李老根的力氣卻出奇大。
我被拽著後退了好幾步,趔趄著差點摔在河坡上。
劉翠花趁著這個間隙從水裏爬出來。
她渾身濕噠噠的,仍是叫囂:
“我呸!”
“張秀英,你男人就是個窩囊廢,你嫁給他這輩子就是絕戶的命!”
“你今天把我按進水裏,這事我跟你沒完!”
“我這就回家叫我兒子來評評理,今天非得拆了你家的破房子不可!”
我氣得兩眼通紅,掙了兩下沒掙開,衝著她怒吼:
“劉翠花你等著!這話我記下了!”
劉翠花抹了把身上的水,扯著嗓子吆喝:
“記唄!你記一輩子也是絕戶!”
“你家的地,早晚是我的!”
李老根一聲不吭,隻顧把我死命往家的方向拽。
終於到了家門口。
我一把甩開李老根的手,紅著眼質問他:
“你拉我幹啥!!!”
“她罵我絕戶!你聽見沒有!”
“你媳婦讓人罵絕戶,你連個屁都不敢放!”
李老根從兜裏摸出煙,點上:
“她罵就罵唄,又不少塊肉......”
聞言,我一口悶氣堵在嗓子眼上。
“李老根,我這輩子嫁給你,窮也罷苦也罷,我沒怨過。”
“可今天你媳婦讓人騎頭上罵絕戶,你連頭都不敢抬,算我瞎了眼!”
我指著他的鼻子,眼淚終於忍不住砸了下來。
他依舊沒說話。
我轉身回了屋,想給閨女打個電話訴訴苦。
可一想到閨女一個人在城裏。
自己租房住,月月還往家裏寄錢。
這些糟心事,不能讓她跟著操心。
沒一會兒。
李老根也進了屋,直奔衣櫃,從裏頭摸出兩瓶好酒。
他攥著酒瓶子就要往王家去。
我一把拽住他:
“你幹啥去?難不成你還要上趕著給他們賠罪?”
“李老根!”
“你今天要是敢邁出這個門,咱倆就散夥!”
李老根臉憋得通紅,半天才開口:
“你打了人家老婆,我去給人賠個不是。”
“不然傳出去了,咱家裏名聲不好,蕊蕊以後還怎麼找好婆家?”
說到這裏。
我的手也卸了勁。
李老根順勢出了門。
這一去,直到半夜才爛醉著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
我做好飯菜就準備下地除草。
誰料剛走上田埂,頓時傻了眼。
新的果樹苗又多種了一排。
原來的地界石早被人刨出來,扔在了地頭。
我上周剛種的半壟花生,全被他們踩得稀爛。
最可恨的是,原本這塊地中心埋著我去世的公婆。
此刻,墳頭已經被徹底鏟平。
公婆墳前那塊半舊的青石碑,被掀翻在地。
棺材被人隨意地扔在地頭的水溝邊。
原本刷得烏亮的棺木被磕碰得掉了大半黑漆,一旁的蓋板甚至翹起了邊。
我腳一軟,差點一頭栽進新翻的鬆土裏。
王老三瞧見我過來,吐了口痰,慢悠悠開腔:
“張秀英,你來得正好。”
“棺材我給你扔這兒了,識相的趕緊自己拉走,別擋著我栽樹。”
“占著我家的地放棺材,真他娘的晦氣!”
【第3章】
我腦子裏轟隆一聲。
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們王家要種果樹,連我公婆的葬身之地都要搶!
“王老三,你還要不要臉?!”
“為了搶地,你敢刨我家祖墳?你就不怕遭報應?”
王老三把鋤頭往地上一磕,咧著嘴笑:
“誰不要臉?”
“你家祖墳修到我家地裏了,我刨了怎麼了?”
“占我家地這麼長時間,我沒問你要錢算不錯了。”
劉翠花在旁邊搭腔:
“就是!要我說你家那破墳,早該鏟了!
“這死人氣都飄我們家地裏了,把我家果樹芽都熏壞了你賠得起嗎?”
“我要是你婆婆,得被你氣得從地裏爬出來!”
我怒吼出聲:
“劉翠花、王老三,這明明是我家的地!”
“你們占了我們家的地,刨了我公婆的墳,居然還敢在這兒滿嘴噴糞!”
我衝上去一把攥住王老三手裏的鋤頭,死活不肯撒手:
“你們今天不把棺材給我抬回去挪回原位,我就跟你同歸於盡!”
王老三的大兒子王大龍吐了口唾沫,眼神凶狠。
他一腳踹在我的肚子上,不耐煩開口:
“爸媽,你們跟她廢話什麼?”
“張秀英,今天這地,我們王家要定了!”
他弟弟王二虎靠在果樹上冷笑:
“絕戶人家,還講究什麼祖墳?”
王三豹也趁機嘲諷:
“要我說,一把火燒了幹淨!”
“反正李家以後也沒兒子上墳,留著也是占地方!”
我被重重摔在剛翻出來的土塊上。
腦袋正好砸在路邊的青石碑上。
鮮血順著額頭直直流了下來。
“王老三!你敢打我媳婦!”
李老根剛趕到地頭,一眼就看見我倒在血泊裏的樣子。
一輩子老實巴交的人,眼睛一下子紅了。
他抄起手邊的鐵鍬,瘋了一樣衝上去。
照著剛栽下去的果樹苗就砍:
“我讓你種!我讓你欺負人!”
“今天老子砸了你的樹!拚了這條命,我也跟你們沒完!”
王老三見李老根動了手,登時就急了眼:
“還愣著幹什麼!給我往死裏打!”
“這老東西還敢反了天了!”
三個兒子一窩蜂撲上去,對著李老根就是一頓拳打腳踢。
我撲上去想攔。
劉翠花一把攥住我的頭發,反手又是一巴掌:
“張秀英,你平時不是挺橫嗎?”
“一個絕戶有什麼好狂的,現在挨揍就是活該!!!”
路邊早就圍了不少村裏看熱鬧的人。
沒一個敢上前拉架。
誰也不敢得罪王家這一家子橫著走的惡人。
李老根被打的滿嘴是血,嗚咽著開口:
“我要告你們!”
“這地是我們李家的,我要告到派出所!”
王大龍蹲在地上,拍著李老根的臉獰笑:
“今天這地,我王家要定了!”
“你要是想告,隨便。”
“鎮上、縣裏,你隨便去。我王家三兄弟上麵有人,你告到天上去也沒用。”
“你閨女李心蕊在城裏上班,在哪個單位我兄弟都摸清楚了。”
“告不告,你自己掂量。”
【第四章】
原本瘋狂掙紮的李老根。
聽到閨女名字的一瞬間,忽然不動了。
整個人癱在泥地裏,連喘氣都透著顫。
我看著他那副樣子,心裏像被刀紮一樣疼。
明明我們什麼都沒做錯!
他老實了一輩子。
到了這份上,還是怕連累閨女。
王老三踩著李老根的手背,往地上啐了一口濃痰:
“老東西,早這麼識相不就完了?非逼得我們動手!”
說完。
王老三一家五口說說笑笑地走了。
地裏隻剩我和李老根。
棺材被撬開了,墳頭被鏟平了,青石碑碎了三截。
三十棵果樹苗整整齊齊,圍成一圈。
李老根跪在公婆的棺材前,雙手撐著地,頭埋得很低。
肩膀一聳一聳的,我知道他在哭。
我心口疼得喘不上氣。
臉上火辣辣的,嘴裏全是血腥味。
過了很久。
我從地上爬起來,一步一步挪到棺材前。
把蓋板重新蓋上,把碎了的石碑一塊塊撿起來,堆在棺材旁邊。
李老根還跪在那兒。
我走上前想扶住他,打算帶他去醫院看看傷。
誰料下一秒。
李老根腿一軟,整個人直挺挺栽在地上。
我嚇得魂都飛了。
拚了命喊他的名字,卻一聲回應都沒有。
顧不上額頭上還在往外冒血,我扯著嗓子朝路邊喊。
王家人早散了。
鄉親們這才敢湊上前來,七手八腳幫我叫了村裏的三輪車。
眾人手忙腳亂把李老根往縣醫院送。
到了縣醫院,醫生推著擔架就往搶救室跑。
手術一做就是一下午。
李老根斷了兩根肋骨,輕微腦震蕩,加上脾臟輕微出血......
光頭上就縫了七針。
我自己額頭縫了三針,肋骨輕微骨裂。
胸口一陣陣刺痛,但比起老伴來,算是輕的。
李老根做完手術被推進觀察室,我懸著的那顆心這才落了地。
叮鈴鈴。
蕊蕊打來了電話。
我走到走廊盡頭,清了清嗓子,接起來。
“蕊蕊,媽在呢,咋啦?”
電話那頭傳來蕊蕊關切的聲音。
“媽,你聲音咋又這麼虛?上次就說感冒,到底好沒好?”
“好了好了,就是這兩天有點累。”
“我爸呢?”
我強壓下喉頭的顫抖,硬撐著平靜道:
“你爸......去跟人喝酒了......”
蕊蕊明顯急了:
“媽,你倆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我趕緊打斷:
“沒有,能有啥事。你好好上班,別老惦記家裏。”
“行了行了,媽白天地裏幹活累得很,先睡了!”
掛了電話。
我看了眼病房裏麵的老伴,憋了一路的眼淚終於決了堤。
好好的一個家。
怎麼就被王老三一家子逼成了這幅模樣?
良久。
我終於下定了決心。
李老根的病情也慢慢平穩了下來,給護士打了聲招呼。
我回了家,從衣櫃最深處翻出了那張壓了四十年的老地契。
一個人坐上了去市裏的大巴。
既然王家鎮上縣裏都有人,那我就去市裏告。
市裏不行,我就去首都告!
長途大巴晃了三個小時,終於到了市公安局的門口。
我深吸了一口氣,堅定地走進了大門。
值班民警見我一身是傷,趕忙起身關切問道:
“阿姨,您好。請問您有什麼事?”
我哆哆嗦嗦把布包打開,顫顫開口:
“同誌你好,我要報案!”
“我要告我鄰居王老三一家故意傷害,侵占我家土地,還刨了我公婆的祖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