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下來的半個月,我表現得前所未有的平靜與忙碌。
白天我在工作室加快處理國內畫展的交接手續,晚上頻繁地與跨國資深商事律師秘密會麵。
周疏瑤依然在家中扮演著深情無瑕的賢惠妻子。
無論在外麵應酬到多晚,她每晚都會準時趕回家中。
她依然會溫聲軟語地問候我的工作,會在周末主動買好電影票提議過二人世界。
隻是,她回家的身體狀態每況愈下。
胃部絞痛發作的頻率越來越高。
甚至在一個雷雨交加的深夜,她疼得整個人從大床上滾落到了冰冷的地毯上。
我按開床頭微弱的壁燈,靠在床頭,看著她痛苦地蜷縮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冷汗涔涔。
“景行......幫我拿一下止痛藥,求你......”
她聲音虛弱得幾乎斷氣,顫抖著向我伸出手求救。
我掀開薄被下床,緩步走到玄關的儲物櫃前,隨手拿了一盒最普通的健胃消食片。
回到主臥,我倒了一整杯冰涼刺骨的純淨水,連同兩片消食咀嚼片一起遞到她唇邊。
周疏瑤痛得連眼睛都睜不開,看也沒看便抓過藥片直接吞入喉中。
冰水猛烈刺激著痙攣的胃黏膜,她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烈幹咳。
“怎麼......怎麼是冰水?”她上氣不接下氣地喘息著問。
“恒溫水壺壞了。”我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眼神沒有一絲溫度。
“夜深了,將就一下吧。”
周疏瑤被劇痛折磨得神誌不清,絲毫沒有懷疑我的冷漠。
她伏在地毯上緩了將近半個鐘頭,才勉強用發軟的四肢爬回床上。
到了周末。
周疏瑤的公司在京郊的一處高端度假莊園舉行季度團建。
以往這種企業核心高層的家屬聚會,我作為原配丈夫都會受邀出席。
這次也不例外。
周疏瑤親自開車載我過去。
一路上,她放在扶手箱上的私人手機頻頻震動。
她不敢當著我的麵點開微信,隻能神情緊繃地敷衍說全都是工作群裏的瑣碎彙報。
抵達莊園草坪時,公司各部門的員工正在熱火朝天地籌備露天燒烤。
林韶軒穿著一件淺灰色的修身運動裝,勾勒出緊致勻稱的身材,在人群中穿梭忙碌,舉手投足盡顯陽光帥氣。
他眉飛色舞地與幾個女中層談笑風生,人緣極好。
見到周疏瑤的車停下,他立刻放下手中的燒烤簽快步迎了上來。
“瑤姐,沈先生,你們終於到了。”
他笑容明朗,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從周疏瑤掌心裏接過了邁巴赫的車鑰匙。
“房間我都安排好了,我先幫你們把後備箱的行李送去主棟套房吧。”
這番熟稔得宛如男主人一般的逾矩做派,讓站在一旁的幾位公司老高管麵麵相覷。
周疏瑤神色微變,有些心虛地輕咳了一聲。
“不用你忙這些,讓莊園的服務生送上去就行。”
她下意識地轉過頭看向我的側臉,試圖從我神色中捕捉到憤怒或猜忌。
但我隻是神情淡然地走到不遠處的白陽傘下落座,仿佛一切都與我無關。
燒烤進行到中途。
周疏瑤親自端著一盤烤得金黃細嫩的和牛走到了我桌前。
“景行,你嘗嘗這個,我特意交代沒放任何辛辣調料。”
她剛把餐盤放下,不遠處的燒烤架旁突然傳來林韶軒吃痛的低呼。
“嘶——好燙!”
周疏瑤神經幾乎是條件反射般猛地一繃,霍然轉過頭去。
隻見林韶軒正捂著手背,眼眶通紅地站在烤爐邊,神情滿是隱忍的委屈。
“油星不小心爆在手背上了。”
周疏瑤連一句交代都顧不上給我,猛地扔下手裏的餐夾,大步流星地衝了過去。
她一把抓起林韶軒通紅的手腕,眉頭擰成了死結,滿眼都是藏不住的慌亂與心疼。
“怎麼這麼毛躁?快跟我去用冷水衝洗!”
她拉著林韶軒,徑直穿過人群快步走向後廚水槽。
原本喧鬧的草坪瞬間陷入一片詭異的死寂。
在場數十名員工的視線,或同情、或戲謔、或震驚,齊刷刷地落在了我這個正牌丈夫身上。
我神色自若地端起桌上的檸檬冰紅茶,輕輕抿了一口。
很甜,甜到泛出陣陣反胃的苦意。
十幾分鐘後,周疏瑤才帶著林韶軒折返回來。
林韶軒的手背上已經嚴嚴實實地貼上了燙傷膏,眼神還泛著水汽,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周疏瑤走到我桌前,神色極其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
“小林剛從校園出來沒多久,沒幹過什麼粗活,難免毛躁。我身為企業負責人,總不能坐視不管。”
她急促地向我蒼白地辯解著。
我抬起頭,迎上她那雙寫滿心虛與欲蓋彌彰的眼睛。
“周總是公司掌舵人,體恤下屬是分內之事。”
周疏瑤如釋重負地長舒了一口氣。
在她眼裏,我這七年早就被她的甜言蜜語馴化成了一個大度懂事、永遠不會翻臉的溫順丈夫。
她堅信,無論她在外麵做多出格的事,我都會為了維係體麵的婚姻而全盤包容。
當晚團建的總結會議上。
高管們聚在多功能廳,敲定年底去歐洲參加全球科技創新峰會的隨行深造名單。
這是一個含金量極高的國際商務交流機會。
早在半年前,周疏瑤就在董事會上承諾過,要把這個寶貴名額留給陪著公司一路打拚過來的銷售總監李姐。
然而,當投影儀上投射出最終名單時,赫然寫著的卻是林韶軒的名字。
李姐當場變了臉色,猛地推開文件夾站起身。
“周總,這完全不符合集團的晉升規矩吧?林韶軒入職才不到三個月,憑什麼越過老員工拿走名額?”
周疏瑤麵色微沉,公事公辦地冷聲開口:
“林助理雖然資曆尚淺,但他外語水平極其拔尖,此次峰會涉及多輪跨國商務談判,帶他去最能提升溝通效率。”
諾大的多功能廳裏鴉雀無聲。
在座的哪一個不是職場人精,誰看不出這其中的貓膩。
周疏瑤的目光透過人群落在我身上,眼神中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示意與施壓。
按照以往的慣例,每當公司高層出現分歧,她都會讓我以老板家屬的溫和身份出麵打圓場,幫她壓下老員工的非議。
她以為今天我依舊會站出來做那個息事寧人的惡人。
然而我隻是靠在椅背上,指尖漫不經心地轉動著金屬簽字筆。
“周總的決定很有前瞻性。”
我迎著李姐震驚的目光,語氣輕緩地開口:
“林助理年輕有為,確實該給年輕人更多展示才華的舞台。”
李姐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著我。
周疏瑤臉上的陰霾則瞬間一掃而空,甚至在桌底下偷偷給了林韶軒一個安撫的讚許眼神。
林韶軒立刻懂事地站起身,畢恭畢敬地朝我深深鞠了一躬。
“感謝沈先生的認可與鼓勵,我一定不會辜負周總和您的期望。”
他笑得眉眼彎彎,溫順純良,眼底深處卻閃爍著勝利者般的狂妄。
團建結束的當夜。
我獨自乘車返回北城,在律師事務所裏,毫不猶豫地在股權轉讓協議的末頁簽下了沈景行三個字。
受讓方那一欄蓋著的公章,赫然是周疏瑤在業內最大的死對頭——致遠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