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 開機
開機儀式定在攝影棚三號廳,陸知微換好戲服到場時,白允書已經站在女二號的簽名板前。
“聽說你拿了女一號。”白允書低聲說,“女二號也不差,至少還能跟你演對手戲。”
“不差。”陸知微應了一聲,走向自己的簽名板。
“陸姐。”白允書又開口,“這部戲,我會好好演。”
“我也一樣。”陸知微拿起筆,在簽名板上落了名字。
導演上台講了兩句開場白,劇組眾人排隊簽名,儀式很快結束。門口幾個場外的粉絲舉著燈牌,大多數人都在喊白允書的名字,襯得白允書這個女二演的愈發委屈,更像是陸知微這個女一太不要臉,心安理得的享受著當紅小花的襯托和抬舉。
一條營銷號的新聞緊跟著掛上去:“《焚夜》開機,當紅小花人氣力壓女一。”
評論區很快跟上。
“現場都沒有大小姐粉絲,這個女一讓她當的真憋屈。”
“某大小姐別蹭了唄,偷偷給自己買流量熱搜,沒我姐不會獨立行走了是吧?”
陸知微關了手機,她早知道會這樣,沒關係,輿論風向會自己變的。
小滿湊過來遞水:“陸姐,薑總那邊發了消息,吳勝哲正式退出製片,新製片人今天到組,是薑氏資本直接派來的人。”
“讓他來找我對戲份表。”陸知微擰開瓶蓋,“吳勝哲的爛賬跟我沒關係,新賬得從今天算清楚。”
她翻開了劇本,打算再熟悉熟悉自己的戲份。
《焚夜》這部曆史長劇改編自朝鮮古代宮鬥,陸知微飯演的女主河瑞英出身沒落貴族,隨選秀入宮,起初與白允書飯演的女二尹素雅同住一宮,兩人曾是公平較量的對手。尹素雅是世子從小的伴讀,表麵溫順純善,入宮後幾次下絆子,從暗中構陷到後期散布謠言誣陷河瑞英克死先皇後,手段越來越陰險,但每一步都被河瑞英提前察覺,將計就計反殺回去。河瑞英一路從末位嬪妃爬到皇後之位,封後大典那夜,尹素雅跪在殿前,認了輸。
正式進組第一天,第一個鏡頭是第七場,陸知微和白允書的對手戲。
而副導演把新改的劇本發下來,陸知微翻開,第七場台詞和場次順序全變了,原本她的核心獨白被切成了碎句,分給了白允書。
“這是誰改的。”她問。
“宋姐昨晚找編劇改的。”副導演有點為難,“說原台詞太長,節奏拖。”
陸知微把劇本合上,走到監視器前。
“導演,我可以試一下原本的版本嗎。”
導演皺眉:“劇本都改好了。”
“那就請編劇對比一下。”陸知微把劇本放到桌上,翻開到第七場,“我背一遍原台詞,您聽聽節奏到底拖不拖。”
她不等導演回答,直接開口。
一段掙紮的內心獨白結束,何瑞英的情緒變化被陸知微拿捏得極為精準,她的果決,她被背叛時的心碎,收到寵愛時的淡定接受、以及最後一切塵埃落定,走上後位時的大氣與曲終人散的落寞,都生動淋漓地從陸知微這一段內心獨白戲展現了出來。
這是今天下午的一段極為重要的內心獨白戲,本來是一鏡到底的長鏡頭,極為考驗演員的台詞功底和演技,要是演崩了演碎了,這一下午或者這一集就都白拍了。
而陸知微,這個初入演藝圈的門外漢卻將劇情節奏都拿捏得極為精準,讓現場安靜了兩秒。
“這也太牛了。”場記小聲說了一句。
導演看了看手裏的新版本,又看了看她,叫來編劇。
編劇翻著兩版劇本,臉色不好看:“導演,新版本確實是宋姐那邊昨晚臨時送過來的,我還以為那就是初版。”
宋慧真從棚外走進來,聽見這句話,臉色沉下去。
“導演,新版本是我提的建議,節奏確實更緊湊。”她說。
“但陸知微演的這版明顯更好,”導演把劇本遞還給她,“不改了,就按照她這版本演。”
宋慧真張嘴想爭,看了一眼陸知微,又看了一眼站在旁邊一直沒說話的白允書,最終沒再出聲。
“陸知微。”導演轉向她,“開拍,還按原本的來。”
“沒問題。”
拍攝開始,燈光打下來,陸知微走到機位前,等場記打板。
“預備。”
“開始。”
她念出第一句台詞,聲音沉下去,眼神換了一個層次,像是換了一個人。
一條過。
導演從監視器後抬頭:“保留,下一條。”
白允書站在鏡頭外,看著她從入戲到出戲切換得幹淨,手裏的劇本被攥得發皺。
宋慧真走到她身邊,低聲說了句什麼。
白允書沒回話,盯著陸知微的方向,眼神裏的東西比剛才多了一層。
第二場,第三場,接連拍下去。陸知微的台詞一次比一次順,白允書的幾場戲卻接連被導演叫停,重拍了三次。
白允書演女二表麵上的純善明顯遊刃有餘,但等到和女主的對峙戲份,要展露出她狠毒的內核時,總是有些心有餘而力不足,要麼用力過猛,要麼中氣不足。
她在候場時自己練了很多遍,陸知微看在眼裏,看著她每一遍都不盡人意。
“白允書,情緒再準一點。”導演喊。
她咬著嘴唇,重新站回機位,手心裏全是汗。
下午收工前還有一場殿前戲,河瑞英被尹素雅當眾指認,要跪在眾臣麵前不認罪。
導演在監視器後敲了兩下桌子:“陸老師,這場要體現女主的冷靜自持,最好不要傷心落淚。”
“好。”
薑勝宇是十分鐘前進來的,他來的悄無聲息的,站在監視器最邊上,西裝扣子沒扣,手裏端著一杯咖啡。新製片人壓低聲音:“薑總,您怎麼親自來了。”
“看看錢花在哪。”他說,目光沒有離開監視器。
action。
何瑞英跪在青石板上,膝蓋壓著冷硬的台階,背脊沒有彎。尹素雅的指控一句一句砸下來,她不接話,等台詞落定,才抬起頭。
“她我說沒做過,你們偏信她的。”她看著殿中的每一張臉,“你們不信,我也沒有第二句,但我會找到證據。”
她停了一拍,視線落在那枚被指認的玉佩上,手指沒有抖。
卡。
導演摘下耳機,半天沒開口:“過。”
陸知微站起身,把膝蓋上的灰拍掉,沒有往監視器那邊看。
玻璃反光裏早就映出薑勝宇的影子。他沒有看監視器,視線一直停在她身上,咖啡杯舉到一半,忘了往嘴邊送。
陸知微知道他在看。她也知道,薑勝宇以為自己藏得很好。
她接過小滿遞來的水,故意背對著他,問副導演:“接下來的戲需要我調整哪裏?”
“哪兒都不用改,按照你自己的節奏來就行,”副導演的笑慢慢展開了:“陸老師,您這戲看著比專業人士還厲害。”
薑勝宇在旁邊把這段對話全聽了進去,嘴角不自覺的勾了勾,下意識認為自己投資了一筆好生意,他狀似不經意地走過來,把咖啡放到道具桌上,,和陸知微搭話道:
“你剛才那場戲,我看了兩遍,很不錯。”
陸知微打趣:“薑總超前點播,可是要收費的。”
“記在《焚夜》的項目賬上。”薑勝宇也接過話,氣氛鬆動了一些,陸知微知道,薑勝宇終於對她產生了一些好奇。
收工前最後一次,陸知微注意到宋慧真把白允書拉到角落裏,聲音壓得很低:“重拍三次,薑總還看著,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我知道。”白允書聲音很輕,“我會更仔細。”
“演戲該靠本事,不是靠別的。”她補了一句,像是說給自己聽。
宋慧真沒接話,拍了拍她的肩,轉身走開。
休息間隙,陸知微坐在折疊椅上喝水,文道奎遞來一條毛巾。
“宋慧真那手,玩不出新花樣。”他說。
“她今天隻是試探。”陸知微擦了擦手上的汗,“真正的手段還沒出。”
“威亞那場戲明天拍。”文道奎說,“我提前去看了場地,新換了幾個場務,不是原來的班底。”
“查他們的來路。”
“已經讓小滿去查了。”
“宋慧真這步棋,走得急。”文道奎說,“往常她不會在開機當天就動手,這次像是被誰逼著提速。”
“逼她的人,大概是池明哲。”陸知微說,“公司這個月的賬麵不好看,她壓力大,才會這麼早露底。”
“你早就查過賬麵?”
“查過。”她把水瓶擰緊,“知道對手什麼時候會慌,就能猜到她什麼時候會出手。”
遠處,場務隊的人正在吊裝威亞的繩索和掛鉤,幾個人圍著設備低聲說話,宋慧真的助理站在那堆人中間,看了一眼陸知微這邊,很快轉過身。
新製片人這時走過來,手裏拿著一份新的拍攝計劃:“陸小姐,薑總交代,往後戲份調整必須報給我,再由我同步給您,誰都不能私自改動。”
“謝謝。”陸知微點頭,“辛苦。”
“分內事。”新製片人沒多留,轉身去安排明天的場地。
新製片人走遠以後,陸知微在本子上記下那句“誰都不能私自改動”。薑氏派來的人,每一次戲份調整都要過他的流程,她不急著用這條線,隻讓每次改動都在薑氏的記錄裏留下她的名字。以後要查宋慧真,這些記錄比任何口供都頂用。
陸知微把毛巾遞回去,站起身,往化妝間走去。
收工回到住處,小滿拿著通告單進來,通告單上寫著,明天全天都在威亞場地。
“威亞部件是哪家公司維護的,查到了嗎。”陸知微問。
“文道奎說是場務隊外包的公司,賬期由宋慧真那邊的人管。”小滿說,“維護記錄上簽字的那個人,上個月才換的。”
“換人換得巧,巧得不像意外。”陸知微把通告單放在桌上,“查這個人的底,讓文道奎明天早點到,提前把周邊再排一遍,多防一層。”
小滿點點頭,又補了一層:“還有一事,製片和投資方明天都要到場看這條戲,排場比平時大。”
“排場越大,她越有場。”陸知微說,“人多,出事越難藏。”
小滿離開後,陸知微把今天拍的片段回看了一遍。自己那幾條一條過,白允書被重拍的那三條,她單單存了一份。
這種現成的證據,比什麼解釋都有用。她把這份文件單獨加了個標識。
她關掉片段,走進浴室。關燈前,她把明天的通告單重新看了一遍,心裏把要交代的事排了一遍順序,才把燈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