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京城裏最出名的笑談,是攝政長公主顧淮音懼夫。
有人送美男子入府,她連轎簾都不敢掀,叫人原路抬回去;
宗親勸她找個體己人,她說小聲些,駙馬聽見了,又得去書房睡。
她對我一片癡心,從未改變。
畢竟先帝駕崩那年,是我帶著謝家舊部守住京城。
她腿傷未愈,我便替她周旋於朝臣之間,護著年幼的新君坐穩龍椅。
後來她常去城外的莊子養傷。
我問過幾次能否陪她,她總說那裏濕冷,不適合我住。
直到新君大婚前夕,禮部送來一份待核的宗親名冊。
長公主名下竟有個六歲的孩子,姓顧,生父一欄卻是空白。
我拿著名冊去了莊子詢問。
院中有人正在教孩子寫字。
顧淮音握著那孩子執筆的手,耐心教他落筆。
一個男子從屋內出來,替她披上外衣。
“你把孩子的名字添進宗親名冊,駙馬遲早會找來。”
“到時候,他若容不下我們父子怎麼辦?”
他替她攏緊披風,她順勢握住他的手。
“他若敢動你們,我定會與他和離。”
男子聽了,眉頭卻沒有鬆開。
“都說你怕駙馬,連個體己人也不敢留。”
“阿音,你是不是也有一點喜歡他?”
顧淮音握住他的手。
“當年嫁他,我要的是他在軍中的聲望與兵力。”
“這些年讓他掌管公主府、替我周旋朝臣,是因為那些事他做得好。”
“我若真怕他,怎麼敢在這裏陪你們過了六年?”
顧淮音笑著靠進他懷裏。
我站在院門外,忽然想起她每回從莊子回來,總說腿疼,夜裏不能陪我。
原來她去莊子,並不隻是為了養傷。
隻是公主府之外,有她真正割舍不下的人。
......
我轉身時,袖中的名冊刮過門釘。
紙頁輕響,我立刻攥住袖口。
院裏的孩子又寫好一個字,歡喜地喊了一聲娘親。
沒人注意到我。
回城的馬車走得很慢。
行至半路,隨我來的青硯掀開車簾。
“駙馬,殿下的藥該煎了,咱們趕得上回府嗎?”
我看著他手裏的藥包。
山裏濕冷,顧淮音每次去莊子,我都會讓人備一劑祛寒的湯藥。
藥方是我請太醫開的,藥材也一直從我的私產鋪子裏取。
六年裏,我從沒漏過一次。
“趕得上。”
我接過藥包,卻沒有讓他收回匣中。
藥紙被車輪顛開,露出一截炮製過的牛膝。
當年太醫說,這味藥能緩她腿上的舊疾。
我曾對著藥方,問了半日每味藥該如何煎。
顧淮音聽得不耐煩,握住我的手說,府裏又不是沒有下人。
後來每逢陰雨,她隻喝我親自盯著煎的那一碗。
我以為她是疼得厲害,連湯藥都要我過目才安心。
到了公主府,我把藥包交還青硯。
“但日後都不用煎了。”
青硯愣住。
“可殿下從莊子回來,總要疼上一夜。”
“疼便疼著罷。”
我去了賬房,叫管事取來莊子近六年的流水。
管事翻出幾本薄冊,指給我看修屋、買炭、請醫的支出。
“殿下養傷的地方,奴才們不敢怠慢。”
我翻到今年春天。
一筆給孩子裁春衫的銀錢,記在修繕院牆的名下。
再往前,是長命鎖、啟蒙筆墨、乳母月錢。
每一筆都藏在尋常用度裏。
其中有三本賬冊的末頁,蓋著我私產鋪子的印。
我認得那印角缺了一小塊,是母親留給我時便有的。
這些錢從我手裏過,再到了她那裏。
管事見我不說話,忙道:
“駙馬若覺著哪項不妥,奴才這就去莊子問清楚。”
“不用。”
我合上賬冊。
“今夜誰也不必提我看過賬。”
天將黑時,顧淮音回來了。
她進門解下披風,隨手搭在椅背上,又像往常一樣挽住我的手臂。
“怎麼還沒歇下?”
我看見她袖口沾著一道未幹的墨痕。
方才那孩子寫字時,墨汁正好濺在她袖邊。
顧淮音順著我的目光攏了攏衣袖,扶著桌沿慢慢坐下。
“莊子裏的濕氣重,腿又有些疼。”
她看了眼空著的藥爐,隨口問:
“今晚不熬藥?”
“忘了。”
顧淮音笑了笑,握住我的手。
“你也有忘事的時候。”
她沒鬆手,等我像往常一樣扶她回房。
我卻想起賬冊上那枚缺角的舊印,把手抽了出來。
“我記起來了。”
“我還有件事,該去問問我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