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媽是在下樓梯的時候沒了聲音的。
她搭在我脖子上的手滑下去,垂在我胸口,一晃一晃。
“媽,你應我一聲。”
沒人應。
救護車還在路上,我等不起四十分鐘。
小區門口攔了輛出租,司機看了一眼我背上的人,腳就往油門上挪。
我把錢包裏僅剩的三百塊拍在他車窗上。
“最近的醫院,私立的也行。”
仁和私立醫院,急診。
醫生翻開我媽的眼皮,又看了眼監護儀,眉頭擰起來。
“肺部大麵積感染,多器官衰竭前兆,要馬上手術。”
他頓了頓,又問了一句。
“老人家最近吃的什麼藥?這個血象不太對。”
我想起林婉手機上那條微信,後槽牙咬得發酸。
“藥我回頭拿來。手術要多少錢?”
“先交二十萬押金。病危通知書,你簽一下。”
我簽了字,名字寫得歪歪扭扭。
二十萬。
我卡裏原本有八萬,上個月林婉說她媽住院,全轉走了。
現在回想,她媽今晚嗑瓜子的那股勁,比我還足。
我蹲在繳費窗口邊上,打開通訊錄,從上往下撥。
大姑接得很快。
“小默啊,過年好......借錢?二十萬?”
那頭安靜了兩秒,接著是一聲冷笑。
“你媳婦在群裏都說了,你在外頭賭錢欠了一屁股債。你媽病了?誰知道真的假的。”
電話掛了。
二舅沒接。
發小王磊接了,聲音壓得很低。
“默哥,不是兄弟不幫你。婉姐在群裏發了截圖,說誰借你錢誰倒黴,我媳婦就在邊上......”
“什麼截圖?”
“賭博網站的轉賬記錄,P得挺像那麼回事。”
我還沒說完,他已經掛了。
我點開家族群。置頂是林婉下午發的一篇長文。
底下排了一溜:“心疼婉婉”“早該離了”“這種男人留著過年?”
她下午發這個的時候,我正在單位替同事頂除夕的班。
走廊盡頭傳來高跟鞋的聲音,一下一下,踩得很穩。
林婉換了條紅裙子,挽著一個男人。
男人五十來歲,西裝扣子快繃開了,手裏夾著一根雪茄。
王振海,林婉公司的副總。去年年會上他給林婉敬酒,手一直搭在她椅背上。
“電話打完了?”林婉掃了眼我的手機,“有人借你嗎?”
我沒吭聲。
她笑了,從LV包裏抽出一張卡,兩根手指夾著,在我眼前晃了晃。
“找這個呢吧?你媽的醫保卡。”
我伸手去接,她手腕一翻,卡掉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下午我就掛失了。”
她抽出一張濕巾,把兩根手指一根一根擦幹淨,濕巾也扔了進去。
“王總心善,願意出二十萬,買你那一半房子。”
“簽了,錢馬上到賬。李默,你一個月六千的倉管,這輩子見過二十萬嗎?”
“別給臉不要臉。”
王振海摟住她的腰,衝我彈了彈雪茄,煙灰落在我鞋麵上。
護士站有個小護士探出頭:“先生,這裏不能抽......”
王振海看了她一眼:“你們劉院長上禮拜還跟我打球呢。”
小護士把頭縮了回去。
“窮鬼,看在你伺候婉兒三年的份上,我就當做慈善了。”
他把一份協議拍在我胸口。
“趕緊簽,別耽誤我跟婉兒去開跨年香檳。”
我低頭看那張紙。轉讓價那一欄寫著:二十萬。
那套房,市價三百二十萬。
走廊牆上的電子鐘跳了一下,23:21。
林婉低頭看了眼手機,嘴角翹了起來。
“對了,強子馬上就到。他說,要給你準備個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