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回家時,姐姐還留著一桌沒動的菜。
餐桌多添了一把椅子。許競沒來,發來的消息倒很準時:
“讓許行舟先搬出去,我再考慮回去。”
許行舟是姐姐養大的兒子。他在城北廠管質量,沒股份,也沒占許競那間新收拾的房。
親子鑒定出結果後,他甚至主動把自己的臥室騰出來。姐姐沒答應。
“你不搬。”
姐姐把手機扣在桌上:
“這個家從來沒讓你寄住。”
許行舟低著頭給三號線的檢測儀回消息,輕聲說:
“我明天睡廠裏也行。”
“你也別替我姐做這個決定。”
我說。
許競聽到這句話時,人已經站在門口。他明明沒來吃飯,卻挑準一家人都在的時候推門進來。
他看著桌上的四副碗筷:
“一頓飯,擺給兩個兒子看?我不要這種公平。”
姐姐給他拉開椅子。他不坐,先拿起許行舟的工牌。
桌邊還有一隻舊文件箱,是姐姐這些年找人的記錄。
許競回來的第一晚,她原想給他看,又怕像在為自己的缺席辯解,一直沒打開。
許競此刻把箱蓋掀開,翻到一頁跨省尋訪的車票。票後夾著姐姐在醫院打點滴的照片。
那次她趕了一夜路,又撲了空,在縣醫院掛了半天水才敢開車回來。
許競盯了一會兒,說:
“花在這些上麵的錢,折成股份,也不至於才十八個點吧。”
姐姐伸手收箱子,他卻壓著不讓,直到我把箱子移到旁邊。
他沒問她疼不疼,隻計算這段苦能替自己開出多大的價。
“質量負責人。”
他讀出聲:
“公司不給我位置,倒給一個抱來的孩子位置。”
許行舟伸手取回工牌:
“崗位是考試、輪崗和事故簽字換來的。你要進廠,可以按流程來。”
“這是我家的廠。”
“廠裏有六百個人。”
許競笑了。他把工牌舉到姐姐眼前:
“你聽見沒有?他已經在教我怎麼回家了。”
姐姐說:
“行舟沒說錯。”
許競把工牌丟到桌上,湯碗晃了一下。他不爭了,隻拿手機拍下姐姐站在許行舟旁邊的畫麵。
第二天,那段十秒視頻又被他傳上網。配字是:
“親兒子回來第三天,養子要我從基層排隊。”
視頻裏沒拍到許行舟那雙熬了三夜的眼睛,也沒有質量部的任命書。
有人扒出他的工牌照片,貼在廠群裏喊他“假兒子主管”。
姐姐用自己的賬號解釋,許行舟從學徒做起,任命也經過考核。那條解釋不到五分鐘就被許競刪掉。
罵許行舟的評論,他留著;問他為何剪去原話的評論,他刪掉。
有個人留言要去廠門口堵許行舟,他還點了一個讚。直到公司法務截屏保全,他才取消。
我把前後兩張截圖發給他。他回我:
“誰叫他還敢住我家。”
發完這句話,他還催姐姐給自己回消息。他要她承認兒子被養子欺負,拿母親的嘴替自己的視頻作證。
許行舟沒回罵。他把異常板的複測申請交給我,報告上兩次高溫報警失敗。
我問他:
“現在換個人簽放行,能過嗎?”
“不能。”
“那就繼續做。誰拿家事壓你的筆,你讓他來找我。”
許競站在走廊,聽得清清楚楚。他拍下我倆說話的背影,發進融資溝通群,點名問駱其正:
“看見了嗎?他連人都不肯給我讓。”
駱其正回了一句:
“股份拿到手,人自然會讓。”
我收到法務轉來的完整聊天截圖時,許競正給姐姐打電話。
他說自己這些年在修理店起早貪黑,她如今卻寧肯信養子和弟弟,不肯讓他拿一張紙定心。
姐姐問他想要什麼紙。
“陸知衡那十八個點的轉讓書,再加一份許行舟自願離崗聲明。”
“兩個都不會有。”
許競沉默了幾秒,然後對她說:
“那你當年不如別找我。”
我在旁邊聽見,姐姐的手指壓進掌心,沒再說話。許競知道哪一句最疼。
他說出口,目的就是讓她疼到改變主意。
那晚駱其正送來一份融資備用方案。城北廠若持續停線,買方願以評估價六成接手整條生產線。
文件創建日期卻在許競帶律師上門之前。
我把日期記下,沒立即去問。許競的第二段視頻已經讓客戶來電,詢問城北廠的質量負責人還在不在。
第三段會拍什麼,我得等他自己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