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知道了，我不怪他。”

我接過那床帶著樟腦丸味道的舊毛毯，鋪在地上。

桑婉清站在門口，看著我用幾本書墊在地上當枕頭，眼底閃過一絲愧疚。

“淵淵，你高三成績怎麼樣了？要是考不上好一本，媽砸鍋賣鐵也供你上個民辦。”

她頓了頓，聲音低得像蚊子。

“不過這事兒，暫時別跟你方叔叔提。”

我把墨爾本大學的確認郵件往屏幕邊緣滑了滑。

“不用砸鍋賣鐵。”

“也是，你爸現在在裴家，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他肯定會管你。”

桑婉清幹笑了兩聲，搓著手退了出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雜物間重新陷入死寂。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外麵砸鍋摔碗的聲音吵醒的。

“我買的進口牛奶呢？桑婉清，你是不是偷拿給那個拖油瓶喝了？”

方鎮宏粗暴的嗓音穿透了薄薄的門板。

我推開門走出去。

宋翊軒正坐在餐桌前，手裏端著一杯果汁，冷眼看著我。

桑婉清係著圍裙，手裏還拿著鍋鏟，急得滿頭是汗。

“鎮宏，淵淵就喝了一口，就一口。他臉上有傷，得補充營養。”

“我的錢是大風刮來的嗎？翊軒今天模考，萬一營養跟不上誰負責？”

方鎮宏把手裏的報紙狠狠砸在餐桌上。

我走過去，把一個空玻璃杯放在水槽裏。

“方叔叔，那瓶牛奶沒開封，我喝的是涼白開。”

方鎮宏愣了一下，隨即拉下臉。

“怎麼，你還學會頂嘴了？在這個家吃白飯，還得供著你不成？”

桑婉清立刻轉身把我往回推。

“淵淵，少說兩句，快給你叔叔道歉。”

我看著桑婉清祈求的眼神，順從地低下頭。

“對不起，方叔叔。”

方鎮宏冷哼了一聲，轉頭去看宋翊軒。

“翊軒，趕緊吃，吃完爸送你去學校。”

宋翊軒站起來，路過我身邊時，故意撞了一下我的肩膀。

“寄人籬下就該有寄人籬下的樣子，懂嗎？”

門“砰”地一聲關上。

桑婉清脫下圍裙，歎了口氣，從兜裏摸出二十塊錢塞給我。

“淵淵，你別往心裏去。你中午自己去樓下吃碗麵，媽得去上班了。”

我把那張皺巴巴的二十塊錢展平，放進口袋。

“謝謝媽。”

快中午的時候，紀明愷來了。

他穿著一件不合時宜的高檔西裝，外麵套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大衣。

那是他在入贅裴家前最喜歡的牌子。

他把我拉到樓下的綠化帶後麵，做賊一樣四處張望。

“你的臉怎麼還沒消腫？桑婉清連點藥都不給你買嗎？”

他看著我的臉，眼眶紅了，伸手想摸，卻又怕弄疼我。

我避開他的手。

“沒事，不疼了。”

紀明愷從舊大衣的口袋裏摸出一個厚厚的信封，塞進我手裏。

“這裏有五千塊錢，是我從生活費裏偷偷攢下來的。”

“你拿著，別讓你媽那個惡漢子看見。”

我捏著那個信封，裏麵是紀明愷在豪門裏低聲下氣攢下的尊嚴。

“爸，裴家不給你錢嗎？”

紀明愷的眼神閃躲了一下，苦笑。

“豪門的錢哪是那麼好拿的。你裴阿姨防我像防賊。”

“每次買菜、交物業費，都要拿小票去跟管家報銷。”

他按住我的肩膀，語氣突然變得急促。

“所以你得爭氣，淵淵。你好好複習，考個好大學。”

“等你出息了，爸在裴家也就能抬起頭了。”

我看著他眼角細密的皺紋。

他入贅進去這五年，每天都在算計怎麼討好裴家人。

卻忘了問我，在那個吃人的大宅子裏，過得像不像個人。

“爸，我要是離開這兒呢？”

紀明愷愣住了，隨即皺起眉頭。

“離開？你能去哪？你才十八歲，沒錢沒背景。”

“聽爸的話，忍過這段時間。等裴曼寧氣消了，爸再接你回去。”

“你回去給她道個歉，這事兒就算翻篇了。”

道歉。

又要道歉。

我捏緊了手裏的信封，正要開口，不遠處傳來一聲冷笑。

方鎮宏拎著剛買回來的菜，站在兩步開外，眼神鄙夷地看著紀明愷。

“我當是誰呢，原來是裴家的闊太爺啊。”

“怎麼，豪門贅婿也有空來我們這破小區視察？”

紀明愷的臉色瞬間煞白，他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舊大衣的領口。

“方鎮宏，你嘴巴放幹淨點。我來看我兒子，關你什麼事？”

“你兒子？”

方鎮宏把菜籃子往地上一摔。

“你兒子現在吃我的、住我的！你既然這麼有錢，怎麼不把他接走？”

“裝什麼慈父？把個大活人扔給前妻，自己去過快活日子，你也不嫌臊得慌！”

紀明愷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方鎮宏的鼻子。

“桑婉清呢？讓她滾出來見我！她就是這麼管教老公的？”

方鎮宏撲上去，一把拍開紀明愷的手。

“你少拿以前那套來壓人！桑婉清現在是我老婆，不是你養的狗！”

兩人在綠化帶旁邊撕扯起來。

紀明愷的高檔西裝被樹枝劃破，方鎮宏的頭發亂了。

周圍有鄰居開始探頭探腦。

紀明愷顧及著自己“裴家贅婿”的體麵，猛地推開方鎮宏，狼狽地退後兩步。

“潑漢！我不跟你一般見識！”

他轉頭看向我，眼神裏帶著一絲慌亂。

“淵淵，爸先走了，你......你自己照顧好自己。”

他大步流星，幾乎是逃跑般離開了小區。

方鎮宏理了理頭發，轉頭惡狠狠地盯著我。

“看什麼看？還不把菜籃子給我撿起來？”

我蹲下身，把散落一地的土豆和西紅柿撿回籃子裏。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

是中介發來的消息。

“喻先生，您的簽證材料已經審核通過了，下周就能下簽。”

我拎起菜籃子，遞給方鎮宏。

“叔叔，給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