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機票定在晚上十一點。
白天家裏出奇的安靜,方鎮宏帶著宋翊軒去逛街買新衣服了。
桑婉清在公司加班。
我把雜物間裏屬於我的東西一點點收進箱子。
其實並沒有多少。
幾件換洗的衣服,一個掉漆的保溫杯,還有那本用膠水勉強拚起來的舊課本。
我把宋翊軒淘汰下來的那個舊書桌擦得幹幹淨淨。
連帶著我在這裏住過的痕跡,一起抹平。
下午三點,紀明愷又打來電話。
他的聲音裏透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和焦慮。
“喻知淵,你到底在鬧什麼脾氣?昨晚的家宴你沒來,你裴阿姨當場就黑了臉!”
“我在裴家被他們指桑罵槐說了一上午,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才甘心?”
我拿著手機,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爸,你知道裴曼寧那天踩著我的臉,說了什麼嗎?”
紀明愷在電話那頭頓住了,呼吸聲變得急促。
“她說,你爸就是我們裴家養的一條狗,你連狗都不如。”
“所以我不想去倒茶,也不想道歉。”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死寂。
過了很久,紀明愷的聲音才重新響起,帶著一絲顫抖。
“就算她說了難聽的話......你也得忍!”
“爸這都是為了誰?要不是為了供你上學,為了讓你有個好背景,我至於受這份氣嗎?”
“你現在馬上收拾東西回裴家,低頭認個錯,這件事就算過去了!”
我輕輕歎了口氣。
“爸,你的委屈不是我造成的。是你自己選的。”
“你不用再為了我忍下去了。”
沒等紀明愷發作,我按下了掛斷鍵,順手將他的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傍晚的時候,桑婉清回來了。
她手裏提著一個塑料袋,裏麵裝著一份涼透了的烤冷麵。
“淵淵,媽看你在家沒吃好,特意給你帶的。”
她把塑料袋放在茶幾上,眼神有些躲閃。
“你方叔叔今天說話重了點,你別怪他。”
“媽向你保證,等你高考完,媽帶你去海邊玩,好不好?”
我看著那份烤冷麵,包裝袋上沾滿了紅色的油漬。
五年前,她也是提著這樣一份烤冷麵,站在法庭外麵。
她對我說:“淵淵,媽沒用,爭不過你爸。以後想媽了,就給媽打電話。”
這五年來,我打過無數次電話。
每一次,她都讓我忍。
“好。”
我看著她,極其平靜地點了點頭。
“媽,我吃飽了。我要出去一趟,見個同學。”
桑婉清鬆了一口氣,連連點頭。
“去吧去吧,早點回來。晚上記得輕點聲,別吵到翊軒。”
晚上九點。
方鎮宏和宋翊軒還沒回來。
桑婉清在臥室裏打呼嚕。
我穿上外套,拉起那個小巧的行李箱。
走到玄關時,我停了下來。
從口袋裏掏出那把桑婉清偷偷配給我的大門鑰匙,輕輕放在鞋櫃的邊緣。
旁邊是她給的一百塊錢,還有紀明愷給的那個厚厚的信封。
我什麼都沒拿。
不帶走他們的一分錢,也不留下我的一絲期待。
推開門的那一刻,樓道的冷風灌進我的領口。
我沒有回頭。
沒有去看那個狹小逼仄的雜物間,也沒有去看在這個家裏活得像個客人的母親。
出租車在夜色中疾馳,路燈的光影在車窗上不斷後退。
機場大廳裏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廣播裏正播報著飛往墨爾本的航班開始登機。
我把行李箱推上托運台,看著它順著傳送帶緩緩消失在視線裏。
拿著登機牌,我走向安檢口。
身後沒有人追來,也沒有人呼喊我的名字。
在這個擁有兩千多萬人口的城市裏,沒有人知道一個十八歲的男孩,剛剛永遠地拋棄了他的兩個家庭。
我不去想紀明愷發現我失蹤後,會不會在裴家的奢華餐廳裏摔碎杯子。
我也不去想桑婉清看到那把鑰匙時,會不會在她那個憋屈的家裏掉眼淚。
飛機的引擎聲轟鳴,機身破開濃重的夜色,衝向雲端。
我靠在舷窗上,看著腳下漸漸縮小的城市燈火。
那片困了我十八年的泥濘,終於被我遠遠地拋在了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