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剛下直播,從未登門的姑姑一家提著大包小包叩開了我的門。
姑父滿臉堆笑,遞來一份房屋置換協議。
“好孩子,這郊區的房子太偏了。”
“咱們換換房,你搬去姑父的大平層,也方便你平時帶貨。”
表弟和姑姑也在一旁附和。
“是啊,你一個小夥子住這裏也不方便。”
我心中冷笑。
當年我爸媽車禍,他們生怕我借錢,連夜拉黑了我的微信。
後來我爸媽葬禮,他們又去了三亞,一炷香都沒來上。
現在來裝什麼親熱?
我剛準備趕人,耳邊突然炸開他們的心聲。
【快同意!末世馬上就到了,市區絕對最先淪陷!】
【剛才看你直播,背後的物資倉裝得滿滿當當,什麼都有。】
【老天開眼讓我預知末日!靠著這頂配避難所,咱們一家穩贏!】
我懵了,什麼物資?
是說矽膠做的假牛排,灌滿自來水的假罐頭,還是裝滿硬紙板的急救箱?
這破房子除了有個防盜門,裏麵全是為了直播造的假景。
別說防喪屍,老鼠進來都得餓死。
看著他們迫不及待的眼神,我眼含熱淚地簽了字。
我承認之前對你們有一些偏見,但大災麵前,還得是親戚啊!
......
“修齊真是個好孩子。”
溫其琛動作極其輕柔地將置換協議從我手裏抽走。
他疊得方方正正,小心翼翼揣進公文包的夾層裏。
剛才還滿眼心疼的姑姑賀淑慎,此刻慢條斯理地撫了撫大衣下擺。
“既然合同簽了,事不宜遲,你今晚就搬。”
我愣在原地,指著外麵漆黑的天色。
“姑姑,現在是淩晨兩點半。”
賀淑慎推了推金絲眼鏡,語氣溫和得像是在大學講堂上授課。
“正因為是半夜,路上不堵車。”
“你早點去市區安頓,我們做長輩的也能早點放下這顆懸著的心。”
表弟賀雲旗早就熟門熟路地從門後拖出兩個黑色垃圾袋。
他笑盈盈地把我掛在玄關的幾件舊外套一股腦塞進去。
“表哥,市區大平層裏有地暖,這些破棉服就別帶了。”
“你去了就在那邊安心享福,這裏的東西我們幫你守著。”
我看著他麻利地把我的剃須刀也扔進垃圾桶,忍不住開口。
“其實你們看到的那些物資,它不是......”
“我們知道它不是普通的物資。”
溫其琛走上前來,一把按住我的手背。
他的掌心很冷,眼神裏透著一股不容拒絕的慈愛。
“那是你爸媽留給你保命的家底,姑父心裏有數。”
“你一個人太年輕,不懂財不外露的道理。”
“交給我們保管,你隻管在市區喝茶逛街就行。”
【還想把這些好東西帶走?做夢去吧。】
【等明天太陽一落山,全球紅月降臨,喪屍圍城。】
【你那市區大平層就是第一個人間煉獄。】
我默默抽回手,把剩下的話全咽回肚子裏。
你們既然非要替我死,我實在不忍心攔著。
“那我的直播設備......”
“哎呀表哥,你馬上就是住大平層的人了,還幹這種拋頭露麵的活幹嘛?”
賀雲旗不由分說地把我往門外推。
他力氣大得很,臉上卻始終掛著故作乖巧的笑容。
“你的賬號密碼我剛才幫你記下來了,免得你換手機弄丟。”
他甚至貼心地幫我按了下行電梯。
我提著兩個垃圾袋,站在初冬的冷風裏。
賀淑慎站在門口,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她拿出一把黃銅鑰匙,輕輕放進我手裏。
“修齊,這是金港水岸頂樓的鑰匙,去吧。”
“記住姑姑的話,無論外麵發生什麼,千萬別亂跑。”
門在我眼前緩緩合上。
最後一眼,我看到賀雲旗像瘋狗一樣撲向我那個號稱裝了五百噸純淨水的巨大水塔。
他大概不知道,那是個用泡沫板拚接刷了銀色反光漆的空心圓筒。
裏麵除了幾窩不知道什麼時候搬進去的野馬蜂,連一滴水都擠不出來。
我把垃圾袋扔進樓下的垃圾桶,掂了掂手裏的黃銅鑰匙。
金港水岸。
本市最著名的頂級豪宅區,三萬一平的均價。
賀淑慎當年靠我爸的工程款發了家,買下這套大平層後,在親戚群裏炫耀了整整三年。
現在居然真舍得拿來換我這套郊區破自建房。
我裹緊單薄的毛衣,在街邊掃了輛共享單車。
深夜的寒風刮在臉上像刀子一樣。
我在心裏盤算著明天該找哪個裝修隊,把大平層的落地窗全換成防爆玻璃。
既然他們把避難所送給我了,我總得好好利用。
騎了兩個多小時,我終於站在了金港水岸頂層的大門前。
黃銅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半圈,卡住了。
我拔出來再試,還是卡住。
樓道裏的感應燈明明滅滅。
我借著昏暗的光線湊近一看。
那扇奢華的防盜門上,密密麻麻地貼滿了層層疊疊的封條。
紅色的印泥在夜色裏觸目驚心。
最上麵那張寫著本房產已被法院依法查封,嚴禁損毀。
我盯著那個封條看了很久。
一陣極其荒謬的笑意從喉嚨裏滾了出來。
原來如此。
這就是溫其琛嘴裏那個讓我去享福的大平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