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端起茶杯。
“城南的鋪子,每個月要進一批蘇杭的絲綢,貨款結清了嗎?”
景淵臉色變了一下。
“回夫人,還在籌措。”
我點了點頭。
“那就好。那邊的掌櫃是我撤走的,賬目我沒帶走,你們自己看仔細些。”
柳若水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但她很快掩飾過去。
“夫人教訓的是。”
她拉著景淵跪下。
“驚微,等景淵承襲了爵位,你要他在正堂給你磕三個響頭。”
“三個響頭,確實該磕。”
“聖上的恩旨下來了,準了景淵襲爵。”
婆婆捏著佛珠,笑得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
她坐在我的主院裏,連著喝了三盞茶。
“真是祖宗保佑,裴家後繼有人了。”
我翻了一頁手裏的書,沒抬頭。
外麵的鞭炮聲劈裏啪啦地響了一早上。
滿京城的人都知道,安平侯裴玄錚在臨死前,認回了外麵的私生子,還把爵位傳給了他。
大家都說我沈驚微是個可憐人。
守了二十年空房,散盡家財,最後給別人做了嫁衣。
傍晚的時候,正院來人傳話,說將軍快不行了。
我換了一身素淨的衣服,走進了那間彌漫著濃重藥味的屋子。
屋裏擠滿了人。
柳若水跪在床榻邊,哭得梨花帶雨,兩個兒子一左一右地扶著她。
婆婆坐在床頭,抹著眼淚。
裴玄錚的臉色已經變成了死灰,進氣少出氣多。
看到我進來,他費力地抬起手,示意其他人出去。
柳若水不願意走,死死抓著他的袖子。
“將軍,讓我陪著您吧。”
“出去。”
裴玄錚的聲音很弱,但透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柳若水咬了咬牙,帶著兒子退了出去。
門關上。
屋裏隻剩下我們兩個人。
他定定地看著我,眼神裏有一種奇怪的釋然。
“驚微,我這一生,終究是對不住你。”
他喘著粗氣,每一句話都說得很艱難。
“她陪我出生入死,不容易。”
“爵位留給她的長子,他會照顧你們母子。”
他自顧自地安排著一切,仿佛他是主宰一切的神。
“你享了這些年的尊榮,看在夫妻情分上,別與她計較。”
我站在床邊,看著這個我曾經深愛過的男人。
二十年的光陰,在這一刻變成了一場荒誕的笑話。
他把所有的財產、爵位、感情都給了別人。
然後用一句“別計較”,來抹平我所有的付出。
我笑了。
從他回京到現在,我第一次笑出聲來。
我緩緩走到床邊,俯下身,看著他渾濁的眼睛。
“將軍,你覺得你安排得很妥當嗎?”
他愣住了,似乎沒聽懂我的意思。
我伸出手,輕輕抓住他那隻瘦骨嶙峋、滿是冷汗的手。
手指慢慢收緊。
“你可還記得,二十年前你出征前,我非要你喝下的那碗送行酒?”
他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起來。
“你......你想說什麼?”
我湊到他耳邊,聲音輕得隻有他能聽見。
“你猜猜,那酒裏有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