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上一世，我心軟刪掉了自己的誌願。

再睜眼，我回到了填誌願的最後一天。

江雪把我攔在了學校的樓梯口。

“陸席，你真要填同濟？”

她攥著我的準考證，眼眶發紅。

我看著江雪，伸出手。

“準考證還我。”

......

江雪沒動。

“你想好了？我們說好的，一起留在江州。”

我看著她年輕的臉，有些恍惚。

上一世，我也是這麼看著她。

那時我剛查完分數。

班主任建議我報同濟大學，讀建築。

那是我從小的夢想。

我曾經跟江雪說，等我長大了，要設計出屬於自己的房子。

她說好。

她說會陪我去上海，哪怕掙得少，也會跟我一起努力。

可填誌願那天，她忽然改了主意。

她說，她走不了。

“陸席，你別去了。上海太遠，我們會分手的。”

那時我傻，以為人就該為了感情多承擔、多讓步。

所以我們順理成章地留在了同一座城市。

畢業後，江雪開始創業。

我沒找到滿意的工作，便進了她的公司，幫她把公司慢慢做起來，她身邊也多了一個叫羅震的人。

羅震家裏有錢，有人脈，能幫她的公司拿項目。

江雪說他隻是合作夥伴。

我信了很多年。

直到她在公司慶功宴上宣布和羅震訂婚。

我問她，那我這些年的付出算什麼。

她隻看了我一眼。

“陸席，當初是你自己選的江州。你不能把沒過好的人生，都怪在我頭上。”

那天晚上，我離開她的公司，開車回家。

雨下得很大，我在一場事故裏死了。

再睜眼，我回到了填報誌願這天。

“陸席？”

江雪見我一直沒說話，語氣軟下來。

“我知道你不甘心。可我媽還在醫院，我爸一個人扛著店。”

“我走不了，你去了上海，我們就隻能異地。”

“你真的要為一個學校，就放棄我們這麼多年的感情嗎？”

她滿臉難過。

我想起上一世那場慶功宴，想起她那句“你自己選的”。

我平靜說道：

“對。”

江雪怔住。

“我選學校，不是為了放棄你。”

“那你為什麼非要去上海？”

“因為那是我想去的地方。”

她手指一緊，差點把準考證捏皺。

樓上，班主任正在催我們盡快完成填報。

我伸手去拿準考證。

江雪終於鬆開了手。

“陸席，你會後悔的。”

我接過準考證。

“上輩子我已經後悔過一次了。”

她皺著眉問：“你說什麼？”

“沒什麼。”

我轉身上樓。

填報係統頁麵上，我的誌願還停在江州大學。

上一世，我反複改過很多次。

這一次，我沒有猶豫。

我重新填上同濟大學建築專業，提交確認。

班主任從身後走過來，看到我的誌願，笑了笑。

“決定好了？”

“決定好了。”

“那就別回頭。”

我點頭。

剛出學校，江雪就追了出來。

她身後跟著兩個同學。

“陸席，我們談談。”

“誌願已經填完了，沒什麼好談的。”

“你真的要為了學校跟我分手？”

我停住腳步。

“我填誌願的時候，沒說要跟你分手。”

“那你明知道我隻能留在江州，還選上海？”

“因為我不能替你選人生，也不能讓你替我選。”

江雪的臉色變了。

“我們談了三年。”

“我知道。”

“我媽現在躺在醫院裏，我爸守著一家小店。你就不能等我幾年嗎？”

“我可以祝你順利，但我不會為了等你，放棄我想走的路。”

我說完，繞過她。

她沒有追上來。

晚上，江雪給我發了很長一段消息。

她說我變了，說我越來越自私，說我隻在乎自己。

末尾還加了一句：

【我真沒想到，你會在我最難的時候離開我。】

我看了很久，回複：

【我沒有離開你，我隻是去我該去的地方。】

第二天，我媽陪我去看江雪的母親。

江雪看到我，愣了好一會兒。

她父親拉著我的手，歎了口氣。

“陸席，叔叔知道你和江雪有矛盾，可她現在心裏亂。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我沒有解釋。

上一世，在江阿姨住院時我請假陪床，畢業後又陪江雪撐過公司最困難的兩年。

所有人人都覺得是理所應當的。

最後連我自己也這麼覺得。

這輩子，我隻留下了一袋水果，就起身告辭。

走到病房門口，江雪叫住我。

“你真的非去不可？”

“是。”

“以後別後悔。”

我回頭看她。

“我最不後悔的，就是這次沒有改誌願。”

開學那天，我一個人拎著行李去了上海。

大學第一年，我忙得腳不沾地。

有一次，我為了一個模型作業熬了整夜，早上出門時眼前一黑跌在地上。

舍友把我拉起來，忍不住問：“哥們，你至於這麼拚嗎？你又不是非得拿獎。”

我說：“我想知道自己能做到什麼程度。”

大二那年，江雪突然聯係我。

她發來一張醫院繳費單，問我能不能借一萬塊。

我盯著手機看。

上一世，她母親做手術時，我拿出了自己攢下的全部獎學金。

江雪後來創業，我又把實習工資一筆筆轉給她。

那時我以為，兩個人在一起，就該一起扛事。

可她從沒問過我扛不扛得住。

我回複：

【我手頭沒有多餘的錢，抱歉。】

江雪很快回了一個“好”。

隔了一會，她又發來一句：

【你現在連我媽都不管了嗎？】

我沒有再回。

第二天，一個高中同學給我打電話，說江雪到處跟人講我冷血。

“陸席，你們到底怎麼了？”

我沉默片刻。

“誌願不一樣，人生也不一樣，就這麼簡單。”

大三時，我參加了一個改造比賽，拿了第一名。

獲獎後，我媽特意從江州趕來，坐在禮堂最後一排。她在下場時抱了抱我。

“兒子，媽媽知道，你選這條路沒錯。”

我拍了拍我媽的背，眼眶發酸。

那天晚上，江雪給我打來電話。

電話接通後，她沉默了很久。

“你拿獎了？”

“嗯。”

“什麼時候回來？”

“學校還有事。”

“我說的是，畢業以後。”

我沒有回答。

江雪的語氣帶著期待。

“陸席，江州也有機會。你爸媽都在這邊，你不用一直待在上海。”

“我畢業後會留在上海。”

“你還要跟我賭氣多久？”

“我沒有賭氣。”

“那你為什麼每次都要跟我唱反調？”

我看著剛收到的錄取郵件。

“因為我不是在跟你唱反調。我隻是在做自己的選擇。”

電話那頭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她說：“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沉聲回答：“以前的我，已經不在了。”

畢業後，我進了一家頂尖建築事務所。

我剛開始跟著團隊做項目，熬夜改圖紙。

累是真的，充實也是真的。

我第一次看到自己參與設計的社區圖書館落成開門時，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有個小女孩從裏麵跑出來，手裏抱著一本書。

她媽媽笑著牽住她，跟我說：“謝謝你們設計得這麼好。”

我忽然覺得，這幾年所有的辛苦都是值的。

同年，江雪在江州成立了自己的公司，做商業空間改造。

我偶爾會從朋友口中聽到她的消息。

聽說她公司剛起步，日子很難。

聽說她終於讓她家裏的店重新撐了起來。

也有人說她和羅震走得很近。

我沒問過。

直到一次校友聚會，有人提起江雪訂婚的事。

“新郎是羅震，他家裏資源不錯，江雪的項目都是他幫忙牽線。”

“聽說兩個人在一起好幾年了。”

我坐在角落裏飲茶。

上一世，江雪是在和我分手後才正式接受羅震。

而這一世，我們早早分開，她和他在一起，似乎也沒什麼意外。

同學安慰我：“陸席，你別多想，早就過去了。”

“我沒多想。”

年底，我把媽媽接到上海住。她不習慣大城市，住了半個月就說還是想回江州。

“等你在上海買房立足了，我再過來。”

我知道她隻是怕給我添負擔。

“等我把這個大項目做完，我回去看您。”

“別為了我耽誤工作。”

我笑了笑。

“不會的。”

三年後，我主導的一個改造項目拿了業界大獎。

頒獎禮上，主持人念到我的名字時，我正坐在台下修改新方案。

同事推了推我：“陸工，叫你呢。”

我整理了一下西裝整潔地站起來，接過獎杯。

台下閃光燈亮起時，我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那個在樓梯口被攔住，差一點又要改誌願的十八歲少年。

如果他看見今天，大概會覺得很不可思議。

聚會結束後，合夥人方老師拍了拍我的肩膀。

“有個江州的舊站改造項目，我們準備申報。你是主創之一，願不願意回去做？”

江州。

我幾乎沒有猶豫。

“願意。”

我回江州的第一天，就在項目對接會上看見了江雪。

她坐在會議桌另一邊，身邊坐著羅震。

她變得幹練成熟了不少。

她看到我，明顯愣了一下。

羅震順著她的目光看過來，也認出了我。

“陸席，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

江雪向其他人介紹：“這是陸席，我們高中同學。他現在在上海工作。”

她說得很自然。

項目負責人介紹雙方團隊：

“陸工所在的事務所負責總體方案設計，江總的公司負責本地運營和投資落地。”

江雪看了我一眼。

“沒想到是你負責這個項目。”

“我也是剛接到通知。”

會議上，江雪提出了一個方案：拆掉舊站周邊的老建築，全部改建商業綜合體。

我們的初步方案則是保留部分具有曆史記憶的老站房，再重新規劃其他功能區。

江雪笑了笑。

“方案挺好看，但實際落地成本太高。後續也未必做得起來。”

方老師回答：“項目要考慮長期使用和人文價值，不隻看眼前的商業成本。”

“當然，我不是反對陸工的設計，隻是提醒大家別做紙麵文章。”

她的語氣客氣，話裏卻帶著刺。

我翻開資料。

“我也不是隻憑情懷做設計。”

“周邊商鋪和居民都在使用這片區域，全部拆掉，會讓原住居民失去生活的根基。”

“江州需要發展，不可能什麼都保留。”

“發展不等於把舊的推倒重建。”

江雪看著我。

散會後，她追了出來。

“陸席，找個地方聊聊。”

“項目上的事，下一次會議再說。”

“我不是想聊項目。”

“那就更沒必要了。”

她皺眉。

“我們這麼多年沒見，你一定要這樣嗎？”

“江雪，我們之間已經沒什麼私事好聊了。”

“我聽說你還沒結婚。”

我停下腳步，看著她。

“這和你有什麼關係？”

她愣住：

“沒什麼。我隻是覺得你一個人在上海拚搏，過得可能不容易。”

“我過得很好。”

“你不用每次都把話說得這麼衝。”

“是你先把私事帶到工作裏的。”

我走進電梯。

她還站在原地不動。

項目第一次評審，江雪帶來了一套修改方案。

她把舊站附近的居民樓強行劃入了拆遷範圍。

“這樣後續投資收益更穩定。”她說。

我直接開口：“這個版本我不能接受。”

江雪像是早就料到。

“陸工，你們的設計方案很好看，但商業投資也要算賬。”

“我們的方案裏有完整的後期社區運營商業閉環計劃。”

“你們是設計團隊，不是運營團隊。”

“那就讓居民代表和運營團隊一起參與討論。”

“不能為了讓賬麵好看，就假裝周邊沒有生活著的普通人。”

羅震坐在一旁：

“江雪也是為項目收益考慮，陸席，你別把話說得這麼難聽。”

我看向他。

“我隻是在探討方案。”

江雪靠回椅背。

“你還是和以前一樣，認定了什麼就不肯聽別人說話。”

我冷笑一聲，收起方案。

“江總，意見我聽得見，但這不等於你可以幹涉設計原則。”

我剛走出會議室，就接到電話。

項目組在征求居民意見時，發現舊站的一棟老倉庫被擅自拆除。

拆除方是江雪公司合作的施工隊。

我立刻趕到現場。

工人已經停工。江雪隨後也趕到了，臉色很難看。

“這是誰讓拆的？”

她問施工隊負責人。

對方說是接到通知，按照最新規劃先清場。

“是誰給你的最新規劃？”

對方是從項目工作群裏看到的文件。

江雪轉頭看我。

“你們設計方案是不是發過修改版？”

“沒有。”

“那文件為什麼會在施工隊手裏？”

“這應該問你們項目管理部。”

“陸席，你不用一出問題就把責任往我身上推。”

我看著她。

“施工隊是你們的人，項目群也是你們在管。文件從哪裏流出來的，你比我清楚。”

她眉頭一緊：“我會查的。”

“現在先停工，等查清楚再說。”

“工程延期損失很大。”

“那也不能在權責沒核實前繼續蠻幹。”

我說完，轉身去找領導。

當晚，事務所收到了匿名舉報郵件。

郵件稱，我們設計團隊私下接受居民代表的賄賂，故意修改方案阻礙商業開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