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先生,恭喜啊!市裏的少兒畫展複賽名單出來了,淮之拿了一等獎!”
上午十點,座機電話響了起來,林修遠笑著按下了免提鍵。
電話那頭是少年宮的林老師,聲音充滿了熱情與讚歎。
“真沒想到,淮之不僅鋼琴彈得好,水彩畫也這麼有靈氣,那幅《盛夏的向日葵》,光影層次簡直絕了!”
林修遠臉上頓時樂開了花,語氣謙遜卻掩不住得意。
“哎呀,林老師過獎了,這孩子平時在家裏就喜歡寫寫畫畫,我們也沒怎麼特意報班。”
站在一旁的顧淮之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亮,得意地笑了起來。
我飄在電話機旁,靈魂卻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痛得發顫。
那幅《盛夏的向日葵》,根本不是顧淮之畫的。
那是我連續熬了三個星期,在陰暗潮濕的儲物間裏,借著微弱的台燈一點一點描出來的。
畫紙的右下角,原本寫著小小的三個字:顧硯之。
為了買那套水彩顏料,我攢了整整半年的零花錢,連學校午托的酸奶都舍不得喝。
前天晚上,林修遠進儲物間拿換季的被子,隨手看到了桌上的畫。
“畫得還行,正好淮之這兩天忙著練琴沒空交少年宮的作業,先借淮之交一下。”
當時我急得拉住他的衣角,聲音細弱地哀求:
“爸爸,這是我要交去比賽的......老師說拿了獎,可以有兩百塊的獎金......”
我想用那筆獎金給自己買一個新的哮喘霧化器,那個舊的噴頭早就老化堵塞了。
可林修遠隻是輕輕撥開了我的手,眉眼間甚至帶著幾分嫌棄。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自私?哥哥拿去參評,那是給咱們全家爭光。你平時連門都不愛出,要那些名次有什麼用?”
“再說了,雙胞胎誰交不都一樣?兄弟之間用得著算得這麼清楚嗎?”
記憶中的畫麵還在腦海中翻騰,現實裏的林修遠已經掛斷了電話。
他滿麵春風地拉過顧淮之的手,將一塊精致的水果軟糖塞進他嘴裏。
“我們淮之真給爸爸爭氣,下午等張老師走了,爸爸帶你去萬象城買你最喜歡的限量版機甲模型。”
顧淮之嚼著糖果,笑得張揚自信。
“謝謝爸爸!我就知道爸爸最好了!”
他絲毫沒有提起那幅畫的真正作者,心安理得地將所有的讚美收入囊中。
就在這時,窗外的天色突然陰沉了下來。
六月的雷陣雨說來就來,沉悶的雷聲在天邊炸響,豆大的雨點劈裏啪啦地砸在玻璃窗上。
“這天怎麼說變就變,下這麼大暴雨。”
顧晚秋從書房走出來,抬頭看了看天花板。
“閣樓天窗昨天好像沒關嚴,我得上去看看。”
我的心臟猛地一縮,下意識地想要飄上去。
終於......媽媽終於要去閣樓了嗎?
她隻要推開門,隻要走近那個舊木箱,就能聞到不對勁的味道,就能看到地上我掙紮脫落的發絲。
“哎呀,晚秋你先等等!”
林修遠突然在廚房裏喊了一聲。
“下水道好像堵了,水都漫出來了,你快過來幫我通一下!”
顧晚秋停下了走向樓梯的腳步,轉頭應了一聲:
“來了來了,這水管用了年頭多,就是容易堵。”
她轉身走向了廚房,甚至沒有回頭再看一眼通往閣樓的窄梯。
狂風卷著暴雨,猛烈地拍打著閣樓那扇年久失修的天窗。
冰涼的雨水順著天窗的縫隙潲了進來,順著木地板一路蔓延。
最後,無聲無息地浸濕了木箱的底部。
箱子裏,那個小小的身體依然安安靜靜地蜷縮著,指尖上的血跡被泥水慢慢暈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