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不重要。
唐伊樂高興得滿床打滾,蹬著腿兒笑了好幾分鐘才笑夠了,把手機摸出來,發了一條朋友圈。
配圖是昨天夜裏偷拍的冷毓川的睡顏。
他躺在她的粉色枕頭上,閉眼抿唇,卻依舊能看出線條淩厲的臉龐輪廓,和眉飛入鬢、鼻若懸膽的英俊五官。
唐伊樂沒配文字,隻是配了“嘴唇”“愛心”和“撒花”三個表情符號。
這條朋友圈僅她的三個室友可見。
並不是因為這三個人是她的好朋友,相反的,這三個人大概是她在這個世界上最討厭的人。
唐伊樂家裏有錢,人長得漂亮,這倒也罷了,她還是個學霸,每個學期都是全國排名第一的A大英語係第一名,不遭人嫉妒,那是不可能的。
那三個室友嫉妒她嫉妒得麵目全非,表麵跟她要好,背地裏卻抱成一團,四處散播唐伊樂的謠言。
唐伊樂不屑於跟她們玩這種低配版宮鬥戲。現在這套別墅是她考上大學的禮物,一裝修好,她就從隻住了半年的寢室裏搬了出來,樂得一個人清靜。
不過遇見冷毓川那次,她是跟那三個室友一起。
那是幾個月前的事了,她們被係主任叫去英國領事館的一個文化活動上打雜,結束以後一塊兒去旁邊的商場裏買了杯咖啡。
商場中庭在搞什麼藝術活動,有拍賣畫的環節,主持人挨個請畫家上台亮相,唐伊樂她們路過時,上台的正是冷毓川。
他那天不知為什麼穿著件長衫。
煙灰色的香雲紗,一絲不皺,服服帖帖地縈在他修長挺拔的身形上,再往上看,就是他那張朗眉星目、俊逸出塵的臉了。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
瞳仁極黑,靜得像一汪深泉,眸色極冷,冰得像風裹颯雪。
他不說話,隻點頭搖頭,像隻高傲矜持的鶴,居高臨下地看著芸芸眾生。
唐伊樂當場就看呆了。
至於他的畫,是抽象派的,唐伊樂看不懂,隻覺得顏色搭配……怪大膽的。
室友們揶揄她,催她去找冷毓川要聯係方式,再看冷毓川的畫起拍價隻有三百塊,就笑道:“唐伊樂,你包養他好啦,有錢什麼買不來啊?”
唐伊樂有個室友叫方琳琳,家裏也挺有錢的,不過比唐家略差一點,兩人一直互相較勁,就有人也攛掇方琳琳:“你怎麼眼也看直了?也想拿錢砸他?”
方琳琳嗬嗬一笑,說:“唐伊樂要是想下手,哪兒還輪得到我啊?”
唐伊樂不出聲。
她覺得“包養”這種詞是對冷毓川那樣一個人的侮辱。
方琳琳還客氣地征求唐伊樂的意見:“你要是沒意思,我就去要電話號碼了啊?”
唐伊樂斜眼看看方琳琳那副花癡的嘴臉,覺得不能讓冷毓川落到她手上,毅然決然地說:“花錢的事兒還是我來。萬一是個無底洞,我怕你散盡家財也填不上。”
她有意無意也愛戳方琳琳兩句,看她臉色變綠了,心情就變好了。
可幾個人這麼唧唧歪歪了一陣,一扭頭,冷毓川已經從台上消失,再也沒了蹤影。
唐伊樂這才覺出些後悔來。
她從小到大沒動過心,但接下來好幾個星期,她滿腦子都是冷毓川那個孤傲挺拔的身影。
揮之不去,卻遙不可及。
唐伊樂的朋友圈發出去三分鐘,方琳琳就評論道:“喲,跟帥哥哥同居啦?住別墅就是好呀。”
生怕別人不知道唐伊樂不住寢室似的。
可惜沒有別人看得見你這條評論呀,唐伊樂哼一聲。
不過這話這倒提醒了唐伊樂。
冷毓川住的那個房子她去過一次,有小一百年了,好像是他家裏的祖產,但現在屬於冷毓川的隻有二樓一間不到二十平方的小夾層,雖然前兩年政府統一翻新過,但還是破敗得不行,冬天漏風,夏天蒸籠。
冷毓川隻有一桌一櫃一床,剩下的地方堆著他的畫稿和工具,太寒酸了。
怎麼樣把冷毓川騙到自己的別墅裏來住呢?
又怎麼樣不讓冷毓川覺得她是同情他住那種破房子呢?
冷毓川自尊心強,她每次給他錢都給得特別心虛,像個好心去喂流浪貓、又怕被流浪貓撓了的膽小鬼。
唐伊樂先把電視暫停了。
這種無腦古裝劇實在不是她的菜,但冷毓川好像挺喜歡這種古代背景的,每次都看得特別認真,所以唐伊樂隻在他來的時候隨便打開一集。
她換了部美劇看了兩集,才把剛才“皇上”“娘娘”對著咆哮的鏡頭從腦海中抹去,內心終於平靜了。
下午唐伊樂先給冷毓川發了條消息,問他房子怎麼樣了。
冷毓川的手機在桌上震了兩下,但是他沒有手去拿手機。
他正跪在洗手間地上疏通管道,豆大的汗珠一粒粒砸在瓷磚地上。
老房子原本是整樓共用洗手間和廚房的,前幾年政府搞大修工程,給每戶人家單獨辟出了廚衛,但不是原裝的設備總有點兒不順手,下水道一年要堵好幾次,冷毓川沒錢找工程隊來疏通,隻能買了手動的管道疏通彈簧鋼絲,一次次地強行往下水道裏捅。
外麵接近四十度的天,下水道的味道要多銷魂有多銷魂。
更可怕的是家裏全被下水道漫上來的水淹了,他有幾幅油畫靠在牆邊,帆布上都吸了暗褐色的臟水。
通完水管,擦完地,扔了畫,天色已經擦黑了。
冷毓川連洗澡的力氣都沒有,走到陽台上點了根煙。
心裏太涼了,人都不覺得熱了。
煙抽到一半時樓下有人喊他:“師哥!師哥!”
冷毓川眉頭皺得更緊了。
來人很快到了樓上,從敞著的大門進來,“哎喲”一聲捂住鼻子,大驚小怪道:“哎呀師哥,你是在煮屎嗎?”
冷毓川站在陽台不動身,背對著來人說:“有事脫鞋進來,沒事滾。”
那人乖乖脫鞋,踮著腳尖往陽台走,邊走邊擦汗,“師哥,你煮屎也得開個空調煮吧。”
房子小,來人三步兩步就到了陽台,冷毓川夾著煙看夕陽,惜字如金:“胡和田,說正事。”
胡和田立馬從口袋裏拿出手機,給冷毓川看照片:“我爸最新的作品,八仙過海,老大一座玉雕,雕了六個多月呢。”
冷毓川掃了一眼,“呂洞賓是在看何仙姑的胸嗎?怎麼還加上愛情戲了?”
胡和田悻悻地把手機揣會兜裏,“小一百萬賣出去了呢,就你嫌不好。”
胡和田趕在冷毓川再挑刺兒之前捂住他嘴:“你看不上我爸的作品,你自己來啊!我爸給你留了那麼多年的位子和股份,你有本事來拿啊!”
胡和田比冷毓川矮大半個頭,二十出頭的臉上都是青春痘,張牙舞爪的樣子像個吉娃娃,冷毓川倒神色平靜,推開他手說:“拿不了。手裏沒那個活。”
胡和田小心地戳了戳他腰眼,“把冷玉譜拿出來,股份直接是你的,不用幹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