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把冷玉譜拿出來,股份直接是你的,不用幹活。
這話冷毓川耳朵都聽出繭子了。
胡和田的父親大人胡平是冷毓川爺爺的徒弟,人不壞,也吃得了苦,勤勤懇懇學徒,勤勤懇懇開店出活,但玉雕這事,至少有一半得看天分,看審美,看眼光,不是在屋裏雕瞎了眼就能成一代宗師的。
冷玉譜是冷家傳了四五代的玉雕秘籍,按規矩是不能傳給外人的,但是冷毓川爸爸不上道,不肯學祖傳的本事,冷毓川爺爺早早被氣死了,也沒來得及教冷毓川,冷家玉雕的手藝等於直接失傳,就胡平學去了點兒皮毛。
這年頭手藝活本來就不吃香,人人都去買卡地亞蒂凡尼了,按說這什麼“秘籍”給胡平也無所謂的,隻是……
冷毓川看不上胡平,覺得他土氣,秘籍給他無異於煮鶴焚琴。
冷毓川掐滅了煙頭,對胡和田說:“以後沒別的事就別來了。”
胡和田連忙說:“有事有事!我還有別的事!我爸一個客戶,要開一個意大利餐廳,想在牆上畫那個什麼……文藝複興風格的壁畫,就是裸體維納斯,聖母瑪利亞之類的。你接不接?”
冷毓川一時沒接話。
胡和田於是小嘴叭叭的:“我跟那老板說了,我師哥是美院的高材生,筷子都不會拿就會拿畫筆了,從小看著畫冊臨摹達芬奇,蒙娜麗莎畫得跟真跡一模一樣,直接掛到盧浮宮裏也沒人看得出來,往牆上畫倆裸女算什麼?是不是師哥?太簡單了對吧?錢可不少,整個餐廳畫下來得好幾萬呢……”
冷毓川搖頭打斷了他,“不接。我不臨摹,不仿畫。”
“這不是仿啊,又不是讓你畫假畫兒騙人去,壁畫嘛……”
冷毓川往屋裏走,拉開大門請胡和田出去:“沒時間,別耽誤我搞創作。”
胡和田乖乖往門邊小碎步挪動,往地上一看,驚詫道:“喲!師哥你的畫怎麼都沒了?賣掉啦?”
冷毓川想到被淹壞的都是自己喜歡的畫,就氣不打一處來:“是!我認識了個白富美!全給她了!她包養我!”
胡和田下意識地要叫好,終於還是懾於他冷冰冰的眼神,被眼刀飛出了門,還不死心,伸腳抵著門說:“師哥你萬一改變主意了就聯係我啊,我先不回絕人家……”
冷毓川把他推出去,帶上了門。
木質樓梯上幾秒後傳來胡和田喪氣的腳步聲,冷毓川在門裏闔了闔眼。
他覺得挺對不起胡家父子的。
小時候胡平為了拍冷毓川爺爺的馬屁,跟冷毓川說話總是半跪在地上,給他吃糖都喂到嘴邊,老問他“師叔給你騎大馬好不好呀”?
冷毓川坐在胡平的脖子上,真的把他當馬騎,用腳狠踹他肩膀,喝道:“你這馬瘸了嗎?跑這麼慢!得兒——駕!給我跑起來!”
胡和田被他爸教育得更會拍馬屁,剛會說話的人,在邊上呱唧呱唧鼓掌,口齒不清地喊:“西(師)哥帥!西哥帥!”
騎得久了,哪兒還能彎得下腰來接受胡家的好意。
還不如賣畫給唐伊樂呢,至少唐伊樂認識他的時候,他就是個窮困潦倒的畫畫的。
想到唐伊樂,冷毓川突然覺得腰眼一陣莫名酸軟,慌忙扶牆坐下。
唐伊樂的消息他還沒有回,琢磨了半天才回複道:“沒事。”
唐伊樂下一秒就問他:“沒事就好,吃飯了嗎?”
冷毓川想都沒想:“吃了,畫畫去了。”
唐伊樂就不出聲了。
冷毓川看向手邊僅剩的一幅沒被臟水泡過的油畫。
線條呆板,配色古怪,主題抽象。
唐伊樂真喜歡這種畫嗎?不可能。
她喜歡的,是他這個人。
他沒有什麼可以回應她的喜歡,隻能盡量躲。
原本他不喜歡唐伊樂的,覺得她俗氣,張揚,一身改不掉的暴發戶調調。
但經過昨晚……
冷毓川頭疼地發現自己想到昨晚就又有反應了。
他至少……喜歡唐伊樂的身體。
不不不,他是個血氣方剛的正常男青年,喜歡任何一個性感女青年的身體,都是正常的,荷爾蒙作祟的。
他試圖說服自己把腦海裏那一點點不該有的心思壓下去。
冷毓川從地上爬起來,洗了澡,把昨晚沒吃的泡麵煮了煮,煮成了一鍋麵糊,捏著鼻子吃了下去。
……
唐伊樂頗有分寸,一般一周左右才找他一次,約他吃吃飯看看電影什麼的,但這次剛三天沒見,她就忽然在某一天半夜打電話來。
冷毓川正在畫畫,一手托著調色盤,一手接起電話,想聽聽她這次又找了什麼蹩腳的借口。
唐伊樂在那頭直接就哭了:“我我我我家進賊了!就在樓下,我……”
唐伊樂的聲音戛然而止,冷毓川猛然站起來,對著手機喊:“唐伊樂!唐伊樂!”
他喊了十幾聲,唐伊樂才極其微弱地回答:“賊上二樓了……我現在在三樓壁櫥裏……”
冷毓川扔下手裏的東西飛奔去穿鞋,“報警了嗎?給物業打電話了嗎?保安過來更快一點。你們那兒不是高檔別墅嗎?沒有自動報警係統?你沒裝警報器?”
唐伊樂抖抖索索地,“報、報警了……”
“那好,你別掛電話,我現在過來。”冷毓川說話間就已經下了樓,衝到馬路上打車,“賊偷什麼東西都隨便他,你別出聲。要是他上來發現你,你也別反抗,他要幹嘛就幹嘛,你千萬別耍橫,把你所有的首飾都拿出來給他,讓他別碰你。一般這種入室盜竊的賊沒膽子順道強奸的,要是他真的心生歹念,你也別亂叫喚,警察應該能及時趕到,別把他逼急了拿你當人質,萬一他有武器你就慘了,其他都是小事,命才是大事……”
他一邊說一邊跑,聽見唐伊樂在那邊抽抽嗒嗒地答應著。
冷毓川打上了車,催著司機把油門踩到底,豎著耳朵聽唐伊樂那邊的動靜。
還好沒過多久就傳來了警笛聲,冷毓川長長舒了口氣,眼神這才飄到出租車的計價器上。
已經跳到了一百多塊!
他咬著牙轉開視線。
出租車停在唐伊樂家小區門口,正好跟呼嘯而去的警車擦肩而過。
冷毓川跳下車肉疼地結了賬,一路小跑到唐伊樂的別墅門口。
還有幾個保安留在那兒,唐伊樂被圍在中間,抱著手臂瑟瑟發抖,臉上是亂七八糟的淚痕。
保安之一叉著腰,指點江山說:“沒丟東西就好,還好警察來得快。”
冷毓川心頭火起,當場開始橫眉罵人:“你們倒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一個月大幾千的物業費,就養你們這群廢物?半夜小賊是怎麼進的小區?明天我就去業委會投訴,你們這群狗,不會叫就通通給我滾回家去!”
冷毓川一瞪眼就愈發顯得淩厲,像一把粹刀似的,嚇得保安們失職心虛,連連賠笑。
唐伊樂淚眼婆娑地衝冷毓川伸出胳膊,他疾走過去抱住她,把她腦袋按在肩上,用自己都沒聽過的聲音說:“沒事了,你人沒事就好。”
唐伊樂弱弱地“嗯”了一聲,在他懷裏軟得站不住。
冷毓川彎腰把她橫抱起來,扭頭對幾個保安說:“你們守到天亮再走!萬一那賊還有同夥呢?能逮住的話,也算你們戴罪立功了!逮不住也好歹叫喚兩聲!”
他說著就抱著唐伊樂進家,一腳踹上了門。
一路上了三樓,冷毓川才開始想一個問題。
這不會是唐伊樂騙他過來的演的戲吧?
剛才樓下是挺亂的,好像好幾個櫃子抽屜都被翻開了。
但理論上說不應該啊,小區二十四小時有監控,還有無人機和保安雙重巡邏,哪個智商低下的賊會選這裏入室盜竊?
可剛才的警車總歸是真的了,唐伊樂不能收買警察吧?
那幾個蠢貨保安倒是有可能收買。
但唐伊樂的眼淚又不像是假的。
冷毓川的腦子亂成一鍋粥,稀裏糊塗地把唐伊樂放在床上,又稀裏糊塗地被她也拖到了床上。
唐伊樂隻穿著睡衣,抖得根本停不下來,冷毓川馬上覺得自己是想多了。
唐伊樂再能演,也演不出這麼逼真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