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也不好。”冷毓川自己倒酒自己喝,“從小喜歡‘洋畫’,我爺爺想教我玉雕,我也不肯學。”
唐三寶寬慰他道:“人各有誌嘛,你喜歡畫畫,沒什麼不好的。”
冷毓川實在是憋不住問:“叔,地下室那些古董,您都是花了不少錢收來的吧?”
唐三寶笑得很憨厚,“都是朋友們幫我張羅的,沒花多少錢。”
冷毓川恨鐵不成鋼地說:“叔,那你這些朋友,可都不是真心朋友啊,拿這些假貨來騙你。”
唐三寶垂了下頭,接著又嘿嘿笑起來,“嗨,朋友嘛,談什麼真貨假貨,錢不錢的,活著就圖一樂嘛。”
他給自己倒了杯酒,捏著酒杯解釋說:“都是我當年第一個按摩店的朋友,樂樂的媽生了她就跑去南方打工了,我一個人帶著她,本來在按摩店做電工,但錢不夠用嘛,就索性也學著做按摩,每天從早到晚停不下來,樂樂都是朋友們輪流抱著長大的,這份情不能不顧。我也算是運氣好,當年的老板家裏出事了,要把店盤出來,看我平時還算人緣好,就低價讓給了我。”
唐三寶的好人緣讓他把生意越做越大,不管員工還是客人,都讓他這張笑麵孔給征服了。
唐三寶悶頭喝了口酒,往桌前湊了湊說:“小冷,我們做洗腳城的,雖然聽起來有點不高級,但是做的可都是正經生意,都是給客人帶來健康、享受和輕鬆的!”他搞得像是在拍廣告片,“我雖然是個粗人,但我的錢,都是我自己、和我的員工們,一盆水一盆水打出來的,一隻腳一隻腳捏出來的,不丟人,是不是?”
冷毓川想了想,又給唐三寶把酒滿上,真心實意地端起自己的杯子說:“叔,您靠實力把生意做得這麼大,我敬您是條漢子!”
唐三寶就算是個粗人,也是個有擔當的仗義人,比冷毓川他爸那種不負責任的敗家子,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唐三寶高興了,晃晃悠悠地跟他幹杯,然後指指才吃了十分之一的戰斧牛排說:“那你給叔把這個牛肉再炒一下唄。”
冷毓川站起身,跌跌撞撞地端著盤子走去廚房,把雪花牛肉切成絲,放了大量辣椒花椒和蒜末,炒得熱火朝天,噴嚏連連。
唐三寶筷子不停,裹著滿嘴的牛肉絲說:“這才是好牛肉嘛。”
冷毓川借著酒勁和肉勁又問:“叔,這個‘小肚子’,是什麼人啊?”
唐三寶輕蔑地揮揮筷子,“他姓杜,樂樂小時候我們租他家的房子住。這小子你不用擔心,從小就胖得很,肚子挺得像西瓜一樣,人又憨又笨,老跟著樂樂屁股後麵轉。樂樂才瞧不上他。”
冷毓川略微放下些心,“那他家裏……條件怎麼樣啊?”
唐三寶有點兒醋溜溜地說:“他爸是城中村的小幹部,村裏的人都一早出去打工了,房子空了大半,他爸也是好心,就把空房子登記造冊主動管起來。後來你猜怎麼著?城中村拆遷了!大半房子都在他爸名下!拆遷款拿了兩個多億!”
冷毓川炸成了一個檸檬。
世界多不公平,有人白手起家,有人一夜暴富,還有人……家道中落,還是一落千丈。
冷毓川什麼都沒心思吃了,掩飾著刷了刷手機。
然後就看到唐伊樂剛發了一條朋友圈,照片裏她被一個身高馬大、肌肉健壯的英俊男人摟在懷裏,嬌小得像一隻小鹿。
這男人標準橄欖球四分衛的長相身材,居然叫“小肚子”?!
英俊的“小肚子”此時正在給唐伊樂洗腦:“回什麼家回家?現在才九點!你就是要在外麵浪晚一點,讓那小子著急、吃醋、變成熱鍋上的螞蟻!”
唐伊樂盯著發出去半個多小時的朋友圈,冷毓川對她和別的男人合照根本就沒有反應!
“杜鵬程你太差勁了。”唐伊樂連名帶姓地指責發小,“你條件太差了,都不能激起人家的勝負欲。”
杜鵬程冤枉死了,“樂樂,我從二百多斤練成現在這個健美二等獎的身材,整個舊金山灣區等著約我的女生可以排到太平洋裏去!”
那有什麼用呢?冷毓川根本就不是會被外形條件嚇住的人啊。
唐伊樂把麵前十幾個啤酒瓶挪了挪,蔫蔫兒地趴在桌上。
杜鵬程飲食健康,不喝啤酒了,這十幾瓶,全是唐伊樂一個人喝的。
杜鵬程叫服務員收瓶子,順便加了二十串羊肉,充滿好奇地問:“那小子條件到底是有多好啊?比我高?比我帥?比我有錢?”
唐伊樂搖搖頭,掰著手指頭說:“比你有氣質,比你有文化,比你有眼光。”
杜鵬程嗤之以鼻。
杜鵬程這種繡花枕頭,怎麼會理解唐伊樂對冷毓川那種喜歡呢。
在商場的廉價拍賣會第一次見到冷毓川以後,唐伊樂魂不守舍地過了好幾個星期,甚至後知後覺地想聯係商場,要一下當天搞拍賣活動的藝術機構的聯係方式,再看看能不能通過他們找到冷毓川。
但踏破鐵鞋無覓處,她居然在一個護膚品的VIP沙龍活動上再一次見到了冷毓川。
那是一個私人收藏家的藝術品鑒賞會,唐伊樂作為品牌的VVIP,跟其他小姐太太們一塊兒被請到江畔的一個私人畫廊裏,啜飲著香檳,聽藏家介紹他的藏品。
那個藏家憋著要出手藝術品,講得唾沫四濺,天花亂墜,唐伊樂不耐煩地轉頭四處亂看,就看見了冷毓川的身影。
他這天穿著一身黑色西裝,打著領結,手裏捧著裝香檳的托盤,是來做服務生的。
即便是端盤子這種活,冷毓川做得都出塵瀟灑,走過來的步伐不像是個五百塊一天的臨時工,而像是住在古堡裏的伯爵,渾身上下透著股高貴矜持。
他給一群女人遞香檳時,藏家正在介紹一幅1597年的文藝複興晚期時期油畫作品。
冷毓川斜眼掃了那幅畫一眼,鼻腔裏淡淡地發出一聲不屑的輕哼。
這一聲不大不小,剛好讓周圍的潛在買家全部聽見。
藏家質問他:“你哼什麼?”
冷毓川轉過身來對著他,不卑不亢地道:“你這畫是假的。”
藏家馬上急了,“你一個服務生懂個屁!這畫的色彩、筆觸、題材……”
冷毓川上前半步,用沒端托盤的手指了指畫麵左上方的星空:“這裏這顆最亮的星,是蛇夫座的超新星,Supernova,又叫開普勒超新星,當時它的出現,曾經被伽利略用來反駁亞裏士多德學派‘上天永遠不變’的說法。”
一群人被他這一係列詞彙震得“哇哦”一聲,唐伊樂心跳狂飆,差點捏碎自己手裏的香檳杯。
藏家摸不著頭腦,“那又怎樣?”
冷毓川麵無表情地說:“這顆超新星是1604年第一次被觀測到。”
這幅畫的“作者”在1598年就死了。
冷毓川說完就轉身離去,唐伊樂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立刻跟了過去。
積攢了好幾個星期的熱情促使唐伊樂的臉皮變得特別厚,一路跟到備餐室問冷毓川:“這位小哥哥,還好你及時出現了!我差點都打算買這幅畫了!1597年的作品怎麼可能有1604年的星星呢?這幫子人造假也造得太不走心了!你懂的怎麼這麼多?你是學天文的嗎?”
冷毓川把收回來的香檳杯挨個放好,淡淡地搖了下頭:“不是。”
“那是學曆史的?”
還是搖了下頭。
“那肯定是學美術的了!”唐伊樂想盡辦法地想誘使他說話。
冷毓川很久後才低聲說:“隻是小時候感興趣。”
唐伊樂不屈不撓地追問:“那你自己畫畫嗎?”
冷毓川又是很久以後才說:“隨便畫過一些。”
唐伊樂一鼓作氣地說:“那太好了呀,我爸正好想找一批畫掛在他店裏,他不想買知名畫家那些巨貴的畫,想找一些年輕畫家的作品,顯得店裏青春活力有品位,你的畫賣不賣呀?”
唐伊樂這完全是給冷毓川量身定做的需求,她想冷毓川應該沒有辦法拒絕。
畢竟他看著這麼心高氣傲,要不是真的沒米下鍋了,也不至於來當服務生。
果然冷毓川洗了半天杯子,小聲說:“賣。”
於是活動結束後冷毓川就把她帶回了家“挑畫”。
冷毓川隻肯“賣”一幅畫給她,唐伊樂生怕賣了這次沒下次,臨走時問冷毓川要電話號碼,見他給的好像不大情願,急中生智地又說:“小哥哥,我爸天天催我找男朋友,他就喜歡你這種有文化的,你能不能幫個忙,扮演一下我男朋友,糊弄糊弄我爸?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啊。”
冷毓川大概是實在不好得罪客戶,糾結著答應了。
“我好慘啊!”唐伊樂對杜鵬程哭訴,“雖然買了畫以後,約他見麵他從來不拒絕,但是他跟我在一起……就、就像個社畜對著老板一樣!”
杜鵬程對她的坎坷喜聞樂見,“你就是踐踏過的少男心太多了,遭報應了。”
唐伊樂想用手裏的半瓶啤酒砸他,想了想又喝了兩口,小聲嘟囔:“就連騙他滾床單,都要裝醉。前幾次裝得過了,他都不肯碰我。天曉得,我是千杯不倒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