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秋日裏,天氣多變如晚娘的臉,一下子雨下得令人生寒,一下子日冕又從雲層裏鑽了出來,曬得人頭昏眼花。
時至申時正,善鳶這才依依不舍的與姬洛作別,在絲韻和竹聲的陪伴下上了馬車,這台馬車是五皇子專用的馬車。
也是有五皇子作陪善鳶才能夠輕易出宮,五皇子是歲敏的胞弟,今年與善鳶同歲,善鳶和皇子女的關係一向不錯,和歲敏姐弟感情是最好的。
車裏有著女眷,五皇子便騎著馬在一旁護送,在城門落鑰之前要回到宮裏,善鳶有些依依不舍,她悄悄的拉開了車窗,露出了一個小縫隙,從那個小縫隙,她望著外頭的車馬喧囂,不禁有些閃神。
這一回出宮玩得還算盡興。
也不知道下一回會是什麼時候了。
或許,下一回已經是出嫁的時候了吧。
善鳶的額際出了一點汗,絲韻立刻趨上前將她披風取下,在取下那披風的時候,她故作不經意地撫了撫那滾在披風上頭滾了一圈的狐狸毛,那狐狸毛質地極好,白色的,一根雜毛都沒有。
“這狐狸皮毛可真好,還是去歲王爺寄回來的呢。”
善鳶的目光移到了披風之上,有著一瞬間的閃神。
她已經好一陣子沒想到那個人了。
那個人已經離京很多年了,這些年來聚少離多,不過每一回回來,他都會帶回來很貴重的禮物,把她的庫房堆得滿滿的。
明明就不在。
卻是霸道的想要滲入她的日常生活之中,可是她已經不是那個好哄的小丫頭了。
“嗯,兄長的東西,沒有不好的。”講到鹿鳴,善鳶的臉色就微微沉下來了。她和鹿鳴的名字,很長一段時間都被綁在一塊兒。
人人都道,他們會成親。可實際上,就算這樣的流言蜚語甚囂塵上,皇宮裏卻是遲遲沒有動靜,不曾訂親,也沒有換過庚帖。
外人看不透,可是善鳶知道。
鹿鳴是不願娶她的,他心高氣傲,不願意走著皇上為他鋪的坦途,寧願自己到苦寒的邊境也要躲著這樁婚事。
善鳶是知恩圖報的,稚嫩時期的那一點小心思快速消散了,她已決心與他各自婚嫁,各自婚娶。如此一來,嫁到宮外倒是個好選擇,選個文官,門當戶對,鬧不出幺蛾子,或許有昭一日,還能幫襯到他。
至少不會像那人……選了最苦的路。
成了武將。
像她的父親一樣。
哪一天沒了都不奇怪。
在她母親隨著父親出征之前,曾經抱著她在床上垂淚。
這一仗不該這樣隨隨便便地打。
可是她的父親領了皇命。
他的父親愛妻女,可也愛天下,他可以為妻女舍身,也可以為天下舍身。
母親語帶埋怨的對她說,“以後尋個文官嫁,千萬不要當武官妻,提心吊膽的。”
其實善鳶的母親自己也是將門虎女,從小就和母親留在家裏為著自己的父兄擔憂著,她不希望女兒同她一般辛苦。
那時候的善鳶哪裏聽得下這些話?
她騎在善固的肩膀上麵笑著:“阿娘別哭,阿爹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定然會取勝的!”可那時她沒經曆過戰火,哪裏知道生離死別的痛苦?
在那一戰之後,她幼小的心靈、千瘡百孔,終於理解了母親的心情。
不做武將妻。
如今這般。
很好!
皇家的馬車,車頭掛了七彩琉璃燈,趕在了宮門落鑰之前駛進了皇城,馬車上麵掛了善鳶的腰牌。
在這皇城裏,善鳶的腰牌和已經封了王的鹿鳴是一致的,可以走玄武門,這腰牌甚至還比鹿鳴的還要更泛用,可以直接走大道,駛進後六宮之中。
馬車駛到了駐車石,五皇子鹿向親自給她搭了一把手,“阿鳶小心。”
“謝謝五哥哥。”善鳶甜甜的笑了一下,她的笑容有著渲染力,能夠把其他人的嘴角也帶上揚。
“說什麼客套話,不把我當兄長了?”鹿向龍章鳳姿,長相不是那種特別出眾的,但是笑起來特別有魅力,他有個淺淺的梨渦,瞧著會比本身的年紀在小一些,所以他總是特別挺著胸,好像是想讓自己顯得更成熟、高大一些。
這個年紀的少年,總是多在意自己的形象一些,因為笑起來顯幼,鹿向老是板著一張臉孔,可是麵對善鳶,鹿向就像冰雪遇上了驕陽,怎麼都隻能消融。
鹿向的母親是貴妃的陪嫁,在潛邸時期被扶植為妾室,所以歲敏和鹿向姐弟倆和善鳶特別親近。
“頌儀姑姑來接阿鳶妹妹了,那咱們就此作別了。”遠遠的,貴妃的另外一個陪嫁頌儀領著宮人浩浩蕩蕩地來迎接善鳶。
“感謝五哥哥今天給阿鳶蹭車,下一回還得麻煩五哥哥捎上我。”
“你如今出宮的次數頻繁,父皇那麼疼你,已經著巧匠司給你打造一台平衡車馬車了,我有幸看到圖紙,那可真是一台好車,以後是哥哥要蹭阿鳶的車了。”善鳶這般榮寵,其他皇子女暗妒的可不少,不過光是這功臣之後的名頭,在這深宮中就要比皇子女的身份更貴重了。
“哥哥哪裏的話?我一個女子也不好獨自出門,到時候還是得麻煩五哥哥了。”
“不麻煩,三哥離開前,也是囑咐過我要好好照顧妹妹的。”鹿向想到了鹿鳴,心情陡然間複雜了起來。
想起今日所發生的種種,總覺得有些對不住鹿鳴,正想要對鹿鳴勸上一句,卻又想起了自己母親的叮囑。
異母兄長和生身母親放在天秤上,天秤馬上傾斜了,是在心裏輕歎了一口氣,鹿向把到了嘴邊的勸誡給收回了肚子裏。
就這麼會兒的功夫,頌儀姑姑已經來到了兩人麵前,“五皇子安,郡主安。”
“頌儀姑姑。”鹿向朝著頌儀點了點頭,接著溫聲對善鳶道:“我先回去了。”
當今的皇子之中,大皇子早夭,薨了,二皇子中宮嫡出太子居東宮,三皇子封王,已經在宮外立王府,其餘皇子皆無功績無封號,就連嫡出的四皇子亦然,都居於外五所。
外五所同樣有宮禁,不過比後宮晚一個時辰。
“嗯,回見。”
善鳶與鹿向作別後便挽了一下頌儀的手。
如此親昵的舉措是不合宜的,可是善鳶和頌儀的情分並不一般。
“勞煩頌儀姑姑走了這一趟啦,我自己可以走回去的呀!”善鳶喪親的時候是鹿鳴抱著哭到暈過去的她回到貴妃的長春宮。
貴妃雖然待她極好,可畢竟身份貴重,不可能事必躬親,是以一直以來真正在看顧她的生活起居的人是頌儀。
“小祖宗,貴妃娘娘他舍得嗎?你這一雙小腳,等走回去都起泡了。”
“頌儀,發生什麼事了嗎?”失去雙親的孩子,總是早熟一些,鹿鳴就算這失親後的日子因為皇帝的庇護而順風順水,可還是比一般貴女更會看人臉色。
雖然頌儀臉上的笑容一如以往的溫潤,善鳶卻是看出了那笑容背後不對勁的情緒。
“哪裏的事?小祖宗想多了。”頌儀總是喜歡親昵的喊他一聲小祖宗,善鳶注意到了,頌儀悄悄摸了一下左耳的耳璫,這是貴妃和兩個孩子跟頌儀這個心腹訂下的暗號。
代表,“人多口雜,隔牆有耳,回宮再說。”
善鳶不動聲色,但是仔細看著,就會發現她的笑容定格了,上揚的嘴角始終角度不變,眼底已經沒有了笑意。
這是出大事了!
善鳶踩著杌子,搭著內侍的手上了軟轎,因為心不在焉,腳底下一滑。
“哎喲祖宗啊!”頌儀驚呼了一聲,隻見絲韻眼疾手快,直接把善鳶扶穩了,這才免去了一場災禍。
“郡主可要小心啊!”竹聲在一旁空著急著。
絲韻是善鳶進宮以後長春宮配給善鳶的宮女,連善鳶都不知道的是,絲韻是暗衛,還是鹿鳴親自給她挑選,萬中選一的好手。
至於竹聲,那便是從小在她身邊伺候的婢子,原本叫陽春,進了宮以後重新賜名,是以絲韻私心不願善鳶與姬洛走近,可竹聲卻覺得隻要善鳶喜歡就好,兩人都是忠心的,隻是忠心給了不同的人罷了。
善鳶向絲韻道了聲謝,一張小臉雪白,拍著胸口,有了這個變故,倒是方便她卸下笑容,憂心著長春宮裏是否有什麼不妥。
這樣的小變故都有人看在眼裏,一個小黃門一閃而過,便通風報訊去了,目標便是鳳儀宮。
皇後和貴妃從潛邸時期便已經明爭暗鬥不止,善鳶也算是從小見識著兩個女人的戰爭。
這一場戰爭漫長而且永無止盡,沒有人明著說,卻是會戰到至死方休。
從皇帝把善鳶交給貴妃照顧,而非皇後照顧的那一刻起,兩宮之間就再沒有和平可言。
倒不是貴妃要爭,而是皇後始終緊咬不放。
眾人不是沒有注意到那個小黃們的存在,而是已經習慣了。
皇後那邊的一舉一措,貴妃也是了若指掌。
善鳶無心去理會那個小黃門,她一門心思已回到了長春宮。
“義母。”一從軟轎落地,善鳶便急急忙忙的提起裙子,往正殿起居室而去,通常這個時候差不多要擺膳了,這時貴妃應當人在起居室。
果不其然,此刻貴妃已經在了,除了貴妃,還有另外一人,“義父!”
南泱國皇帝始親萬機,勵精圖治,是人們口中的好皇帝,今聖早年登基之時,江山還不穩固,哀帝無能。
對外,長年隻顧享樂不顧邊防,引北虜南攻,險丟玉門關,割讓北邊五座城池,並向北虜歲貢,令公主和親。
對內,哀帝子嗣單薄,僅有三個兒子,大皇子驕奢淫逸,二皇子野心勃勃有反逆之心,最後兩個皇子自相殘殺,留下的幼子先天不足,靈智有缺失。
今聖為哀帝子侄,於叔伯堂兄弟之間,靠著皇後母家固武侯府兵力成功奪嫡,是以皇後十分驕橫。
今聖的後宮並不豐,因為皇後太過善妒,今聖鮮少踏入後宮。
至少……明麵上是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