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瘋子。
沈餘吟向後倚著桌子,伸手打開他撫摸著她臉頰的手。
梁承琰長了一張惹人多看的臉,從眉梢眼角都透著一股子冷淡,她若不帶偏見去看也覺得他眉目疏朗,正人君子一般,隻可遠觀不可褻玩。
隻是其行卻總是與長相相反,她每每想起沈乾還在他手中,提著的一顆心就怎麼也放不下來。
“把乾兒送走可以嗎?”她語氣軟了半分,咬破自己的唇,“乾兒隻有三歲,他什麼都不懂,也不會妨礙你的計劃。”
“殿下想得太多了些,蕭靖澤,沈乾,每個人的命你都想保住,”梁承琰環住她的腰,力道之大像是要把她揉進骨子裏,“倘若我說,五皇子和蕭靖澤隻能有一個人活下來,殿下會如何做選擇?”
梁承琰分明在笑,她卻如墜冰窟。
“如果蕭靖澤死了,本宮不會好端端活著,”沈餘吟用力掙開他的手,向外走去,“你要殺,索性就把我們殺幹淨,一了百了。”
染綠等在外頭,沈餘吟出來時已日上三竿。沈餘吟臉色蒼白的厲害,腳步虛浮,扶著她的手都在顫。染綠不禁開口:“殿下?”
“本宮沒事,”她穩了穩心神,“你之前說起蕭淑妃被父皇幽禁,本宮並未多問,現在本宮想知道,她為何被幽禁?”
沈餘吟這話問的突然,染綠不知道她為什麼突然問起舊事,但還是老實回答:“淑妃娘娘的父親是禦史中丞蕭裘大人,蕭裘因為黨爭被陛下降罪,淑妃娘娘自然……不能幸免。”
前朝和後宮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這點沈餘吟也很清楚,她是在與梁承琰的對話中想起這點。蕭裘因為結黨營私被降罪,其實不過是落進了梁承琰的圈套。
朝堂之事哪有什麼錯與對,隻不過各為其主爭奪利益罷了。
“蕭淑妃或許能幫上我們。”
染綠未理解她這話的意思,便跟著她向前走,一路走到了棲霞宮。皇帝病危,宮門前的看守就散去了,棲霞宮無人守著。蕭淑妃門前的宮女望見了她,遠遠地上前磕頭。
“奴婢琳兒參見公主殿下。”
“起來吧,”沈餘吟瞧著她是個聰慧模樣,不禁多看了兩眼,“你怎會遠遠就看見本宮來?”
“是娘娘說的,說殿下一定會來,讓奴婢及早在外麵迎著,”琳兒引她向前走,“殿下小心台階。”
蕭淑妃幾年前進宮,並不受寵。沈餘吟曾看過她幾眼,記住了她的模樣。當時眾多宮妃皆精心打扮,隻有她一個人穿著並不華美的宮裝安靜坐在角落裏。
沈餘吟其實是記住了那種眼神,無欲無求的又冷靜的眼神。
“娘娘,殿下來了。”
琳兒將她們帶進殿中,走出來將門合好。棲霞宮的位置不好,終日見不到什麼太陽。沈餘吟一進殿中就感覺到與院子裏不同的暖意,是火盆。
“素知殿下體弱祛寒,便臨時找來了這樣幾個火盆,望殿下莫怪,”蕭淑妃在矮桌上斟好一杯茶,茶葉散開嫋嫋清香。
沈餘吟坐下來,看向她的臉。她未施粉黛,穿了一件宮外女子常穿的藍衫,長發盤起一個簡單的發髻。
“不礙事,棲霞宮本就沒有什麼好東西,難為你找火盆來。”沈餘吟捏著茶杯轉了一圈,看到茶杯上繪的紅鯉魚。
“我知殿下來所為何事,但家父終究被流放,我母家沒有什麼餘力,恐怕幫不了殿下什麼,”蕭淑妃搖了搖頭,“如今的局勢,恐怕已經不是你我二人能改變的。”
沈餘吟喝了一口茶,她知道蕭淑妃並沒有說假話。
她母家沒有餘力是真,但不代表她本人沒有能力。後宮之爭你死我活,沈餘吟看到現在,能明哲保身的不過就那幾人,蕭淑妃就是其中一個。
“本宮相信你的話,但本宮來並不為求取你母家的幫助,而是你的幫助,本宮便開門見山的說,對付梁承琰,你有什麼辦法?”沈餘吟話說的幹脆利落,讓蕭淑妃有些吃驚。
她原以為這話還要委婉些才能說出來。
蕭淑妃愣了一下,隨即一笑:“能對付他的,恐怕隻有殿下您了。”
沈餘吟皺眉,眸光中有些不解。
“我聽聞梁大人對殿下事事小心,若真是如此,”她停頓一下,笑容沒有改變,“殿下大可放心。”
沈餘吟怔住,手中的茶水險些漾了出去,她從未考慮過這樣的可能性。
“殿下還年輕,不知情字殺人刀刀見血,”蕭淑妃給她續了杯茶,語氣依舊溫柔,“殿下不信的話,大可以一試。”
“你為什麼肯幫本宮?”她來時還做好了吃閉門羹的準備。
“不為我父親,也不為母家,隻是為了盡早自由罷了,”蕭淑妃歎口氣,望向院中的桃花樹,“趁著還未完全老去,想為自己活下去。”
沈餘吟回宮時,還在想著她的話,以至於染綠提醒都沒有在意。
到晚宴之前她要吃一次藥,青魚已經等在宮門口了。
她看了一眼那碗湯藥,猶豫著伸出手又收回來:“叫梁承琰來,否則這藥端來一次本宮便倒一次。”
如果蕭淑妃所言不假,梁承琰會來,就像他第一次因為此事踏進承露宮一樣。
梁承琰踏進承露宮時,沈餘吟正坐在院內的秋千上,她換下了那套繁複的宮裝,穿著一身湖綠色的裙衫,長發挽成了雙環髻。
他站在不遠處望著,腳步停住。那身裝扮他再熟悉不過,那晚合宮慶賀,她穿著一身湖綠色的裙衫躲在屏風之後,悄悄張望露出了明亮的眼睛。
那晚燭火搖曳,屏風映出紅燭的光,最後落在她的臉上。
一眼讓他記了這些年。
“現在天涼,殿下不覺得冷?”
梁承琰走近了,看著她搖晃著雙腿在秋千上蕩來蕩去。
沈餘吟許久沒玩鬧過,動作一時有些別扭,她放緩了速度:“都用美人計了,誰還在乎本宮冷不冷。”
梁承琰怕她掉下來摔著,伸手穩住晃悠的秋千:“我在乎。”
沈餘吟握住秋千繩的手被他用大手覆蓋住,他俯身看她,眸子有光影閃爍。有些時候,沈餘吟會不自覺沉溺於這種溫柔的神色中。
可是隻要想到他的手段,那種感覺瞬間煙消雲散。
“你若在乎我,不會讓我這麼難堪。”她從秋千上站起來,小聲說著,不想再和他吵起來而致功虧一簣。
梁承琰好像沒聽到她的話,伸手握住她冰涼的雙手:“先吃藥。”
“想用美人計,用完再吃也不遲,”她向前湊了一分,“本宮這樣穿,你是不是很喜歡?”
她費了好些功夫才找到一件與那件類似的裙衫。
“殿下想留住我?”他倒是一語將她的心思戳破。
不過沈餘吟也不在乎,她要的就是他一語道破。
“本宮其實是想說,若蕭靖澤和乾兒今晚保不住性命,本宮也就此了斷,”她抬手揚了揚裙擺,“你初次見本宮是這副模樣,本宮就以這副模樣去死,要你一世不得安生。”
她語氣不重,聽著卻心狠。梁承琰聽得心驚,臉上雖沒有表情,手卻將她拉得更緊。
沈餘吟正想著這樣說是不是沒用,要不要換種說辭,就被他攬到了懷裏,幾乎是同一時間,他的聲音傳至她耳中,隻是聽起來格外疲倦。
“好,我答應你。”